“他抄起野兽的尸体,将录影砸了个粉碎,斩铎的呼救声也随之消失。惊吓过后,他浑身无力,沉重的猎物丢在船舱底。”
“……死去的狼獾已头破血流,皮毛坏了品相,还咧着嘴。他伸出手去,摸到兽嘴里长着一口人牙。”
说到这里,首相感到一阵寒意涌上心头。她听见某人抽气,还看见官员们惊恐不安的眼神。自然,他们未必相信这故事,但其中潜藏的邪恶意味仍能摄人心魄。
猎人抬起头,用无神的双眼望向王座。他的喉咙已经说干,噩梦折磨着他的心灵,事已至此,赦免或许只是他所寻求的最不重要的东西。
“慈悲,陛下。”他吐出至目前为止最清晰的词语。“求您。”
黑骑士眼眶里的火焰一跳。“你身上有祂的气息。”
首相愣住了。她从这凡人身上感受不到任何气息,别提“祂的”了。不过,皇帝既然开口,无疑证实他没撒谎。
“是……是的。”猎人口齿不清地回应,“陛下。慈悲。”
“除此之外呢。”宁阿伊尔提醒,“比如摆脱噩梦?”但猎人不住摇头。
没准他比我聪明,她心想,即便黑骑士能解决他的梦魇,此人也没法支付对应的代价。救一介凡人有何价值?
而猎人所祈求的慈悲,却是他能为自己寻找的最好的归宿。
黑骑士同意了。
剑刃划过,猎人的躯体倒下,站起来时,他已加入了夜之民的行列。
月光被云层遮蔽,银玫瑰树如炬火般明亮。不知为何,宁阿伊尔察觉宫殿中的沉重气氛消失了。一切似乎回到了白日光景。
她轻声问:“什么时候?”
“他们去河湾。”王座上,黑骑士的身影如幽魂明灭。白骨般的长剑雪亮如初,不染血迹。
首相没有再问。
随后,他们迎接了本周开放日的第一位请求皇帝裁决的官员。
“你最好说些我想听的。”黑骑士率先威胁道。
官员“扑通”一声跪下。“可敬的陛下!小人是来请您主持公道的。”
首相无声地笑了。她很奇怪,为什么大家觉得黑骑士能主持公道?诚然,有时他会做些出人意料的举动,但绝不出于伸张正义。
不过,这毕竟是好事。人们盲目地崇拜他时,会比较便于管理。
“小人是金流院的莫雷亚审计官。”官员谦卑地说,“请求您,陛下,小人想为小人的长子洗脱冤屈。”
黑骑士没回应。他望一眼首相,于是她明白了。“审计官是金流院的财政官员,负责管理钱粮库藏。”
“……小人的夫人身体脆弱,常年在国立医院休养,无暇看顾孩子。”莫雷亚抹着眼泪,“我儿子才十七岁,陛下,淘气的男孩,天真又热心肠,不知世事险恶啊!”他话锋一转。“唉,人们都说,金流院官员是‘坐在金山上啃黑面包的人’,小人也是没办法……”
宁阿伊尔问:“他干了什么?”
“他被人骗了!”莫雷亚回答,“那贱人是纯粹的诈骗犯,罪行累累。她生前就是干这行的,陛下,我敢保证她为了攀咬我儿子,能干出任何事!任何事!”
“生前?”
“噢,是的,她死了,陛下,首相大人。”莫雷亚抿嘴一笑,“罪有应得。大家都要为自己不妥当的行为付出代价嘛。”
宁阿伊尔没有相信他的一面之词。“你们究竟有什么矛盾?如实地、详细地说明,莫雷亚审计官,大半个朝廷都听着呢。”
官员嚎啕起来:“这骗子是街头苦工之女,野蛮粗俗,污蔑小人的长子打碎了她家的玻璃……”
“污蔑?莫雷亚审计官,你必须确保你使用的每个词都真实精确。”首相警告。
“……失手。”官员改口。“我儿子一时失手,碎了扇窗户。他只是和朋友玩闹,玩闹而已。”
“受害者要求高额赔偿?结果被判诈骗?法官还判她死刑?”首相不耐烦地问。
“不,不,没有死刑,她是病死的。这该死的女骗子,她是故意为之!她写了遗书。”审计官说,“那份谎话连篇的纸上写满了对小人儿子的污蔑。玛拉姆法官要求重审此案,太荒唐了!她连人都死了……”
“这不是问题。”黑骑士却说。
莫雷亚顿住了。
宁阿伊尔差点笑出声,好容易才维持住表情。“法官何在?”她已是第二次听见这个名字。同为王国官员,想必此人也在开放日的现场。
“陛下。首相大人。”科维斯·玛拉姆是个严肃的中年人,又瘦又高,有一头梳理整齐的卷发。他看起来铁面无私,比莫雷亚清廉正直得多。
“关于莫雷亚审计官的纠纷,你有什么要补充的?”
“受害者的遗书充满愤慨之词,针对她的遭遇。我认为这理应纳入考量,首相大人。”玛拉姆回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