贺盼山这话,一语双关。
在贺天然听来,这不过是父亲在警告温凉不要借着炒作假戏真做,不要对贺家的门楣有非分之想,那句脑子里装的东西,贺天然只当是父亲在讽刺他那些不切实际的艺术追求和轴劲儿。
但温凉听懂了。
她知道贺盼山在暗示贺天然的病情……
贺盼山以前就知道贺天然的情况,并且已经观察很久了,这是温凉上次与这位父亲会面时才知道的信息,但在今天来时,他却说,不要把这一点告诉贺天然。
难道,他是想看看已经罹患了人格分裂的贺天然,会怎麽处理当下的这个问题?
还是在试探温凉,是否会因此产生动摇?
但不管出於哪种目的,温凉对此的态度已然是心意已决,从在那天的地铁站口,贺天然喊出放手的那一刻开始……
如果你执意要将我推开,那麽我又何必一直执迷不悟地去做那只扑火的飞蛾?
如此的一句话,在心里悠悠转转,最後化成温凉吐出的一口气,她夹起一片浸满红油的苦瓜,放进嘴里细细咀嚼,辣味交织着苦涩在舌尖散开,呛得她眼眶微微有些发酸。
但这种滋味,已经不足以影响她现在的这颗心,她端起旁边廉价的塑料杯,喝了一口温热的大麦茶压了压,这才迎上贺盼山那双眼睛,笑道:
贺叔叔你说界限,这很对,其实演戏也是一样的,导演一喊开始,就得入;一喊结束,就得出,这对演员来说是最重要的必修课,不能把戏里的情绪带到生活里来,因为在生活中,没人会喊咔,所以继续延续戏中的那种状态,是会出事的……
贺天然的双肩一震,他看向身边的姑娘,她笑起来的时候,那笑容里没有一丝一毫的阴霾,坦荡得让人觉得刺眼,
温凉停顿了一下,眼角的余光隐蔽地掠过贺天然那微微绷紧的表情,然後继续用那种毫无波澜的语气说道:
贺导在工作上是个极其较真,追求完美的伯乐,能在他的公司,是我的运气,至於生活里嘛……
生活里,大家都是成年人,各有各的路要走,各有各的麻烦要解决,我也就是个打工人,说句大实话,我现在已经没有这个时间和精力去操心一个老板,一个旁人的私生活了。
贺天然坐在温凉身边,感觉自己仿佛被定在了椅子上,动弹不得……
他,感受到了一种微妙的感觉。
是一种……
在痛苦万端中又夹带着欣慰的……
矛盾情绪。
就如温凉对贺盼山剖析过的那样……
贺天然的骨子里,是一个能为了让那些爱着自己的人能更好,从而会把失去当成习惯的人……
他不想改变温凉现在的人生轨迹,他一直希望温凉好,希望她能站在聚光灯下,实现她的梦想。
现在,姑娘真的变好了。
她变得刀枪不入,变得能在这种鸿门宴上面对贺盼山的刁难进退有度,变得……再也不需要那个可以随时偏袒,为其倾注所有的主唱了。
她,可以不在需要他了。
爸……
贺天然终於开口了。
他的声音很平静,嘴角甚至露出一缕温和笑意,眼神也非常清澈,就像是——
一潭死水。
您有完没完了,温凉说得对,我们在工作上是好搭档,她是公司的艺人,我们的利益是一致的。
至於私人感情……您还是省省吧,网上的风言风语,等过阵子那部戏开始正式宣发,自然就散了,所以今天这顿饭,咱们就能不能好好聊聊家常,好好玩啊?
贺天然维持着这具云淡风轻的皮囊,微微侧过身,极其自然地拿起桌上的茶壶,帮温凉倒满了一杯大麦茶。
早知道你要来,我叫後厨多准备几个川菜,但是我不喜欢吃辣,也不喜欢吃鱼,这水煮鱼是你自个端上来的,所以你自个解决啊。
贺天然将饭里父亲先前夹的那块水煮鱼夹到手边的骨碟上。
我知道呀,所以我没给你夹呀。
温凉嘴里不满地反怼了一句。
白闻玉坐在一旁,手里把玩着劣质的茶缸,终於是抬起头,喝了一口。
她刚刚被贺盼山揭了喜欢看一些奇情电影的老底,但此刻,这位懂艺术、有阅历的母亲,在饮茶的间隙,瞥着眼前这对年轻男女看似毫不逾矩的举动,却流露出了一种复杂的表情。
那是一种……
在照镜子的愕然。
镜子的这一面,是她与贺盼山这对已经貌合神离的夫妻。
而镜子的里边,是一对竭尽全力地扮演着懂事的成年人的男女。
白闻玉从温凉那张坦荡的脸上,看到了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;从自己儿子那得体到僵硬的微笑里,看到了一种万念俱灰的克制。
所有人都在演,但所有人又默契般的配合……
荒诞,又真实……
像极了她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