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是现在,意义变了。
余闹秋一定是察觉到了什麽,如果此刻贺天然表现出一丝一毫的退缩与畏惧,那在这场无声的心理博弈中,他就等同於举了白旗。
他不敢坐上那张椅子,就恰恰坐实了他内心藏着无法直视的隐秘,甚至变相承认了自己不仅是在装病,而是极有可能真的患上了人格解离症。
余闹秋在逼他。
但如果顺了她的意,真的接受催眠,风险同样巨大……
贺天然这具好不容易才将作家与主唱缝合在一起的躯壳,目前处於一种极其微妙的平衡中,谁也不能保证,在潜意识大门被推开的刹那,自己的病情会不会再度恶化,又或者,在余闹秋面前,暴露出自己潜意识里那些对温凉和曹艾青最隐秘的纠葛……
他深吸了一口气,大脑在短短几秒钟内权衡了一番後,他突兀地笑了一声:
哈~行啊……
贺天然笑声里带着几分混不吝,他站起身,修长的身形在暖光灯下投下一道斜长的阴影。
他觉得,余闹秋有些过於自信了,诚然,之前对方那番分析确实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,但是说到催眠……
现在的贺天然,根本就不会去信任对方,也完全不会放下心理防线,他甚至会提防着对方接下来的每一句话、每一个动作……
而在这种戒备的状态下,自己若是还能被催眠,那就一定是比自己人格分裂还要玄幻的事儿了。
既然余医生想展示一下专业手法,我怎麽好意思拒绝?不过说好了,按分钟计费,如果我没睡着,你得给我免单。
贺天然笃定,只要自己时刻保持着一份清醒的敌意,这就只是走个过场,到时候自己将计就计躺在椅子上假装一下胡乱说些什麽,兴许还能顺手牵羊套点什麽东西出来。
言念及此,男人双手插兜,踩着红木地板,大步走到那张躺坐两用的长椅前,没有丝毫犹豫地和衣躺了下去。
长椅上的树脂棉填充物回弹性很好,承托住了他略显僵硬的背脊。
余闹秋从办公桌後绕了出来,重新将那只打火机取回放进口袋,又拿起一旁搁置的办公平板,缓步走到长椅旁的单人沙发上坐下。
闭上眼睛。
女人将声线切换到了心理医生特有的低沉与平缓。
深呼吸……去感受空气在你鼻腔里的流动,每一次吸气,你都在吸入宁静,每一次呼气,你都在排出身体里的防备与疲倦……
闭上眼的男人透过眼皮,感受着诊所内那不明不暗的光线,空气中那股特调的桃花香薰在鼻尖萦绕,混合着刚才余闹秋抽过的那股淡淡的菸草味,原来,这是她身上的香水味?
贺天然的思绪纷杂,而他不加以制止,反倒让其信马由缰的释放。
这是他在抵抗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,那台计时器发出微弱的滴答……滴答……声,像是一种倒数。
余闹秋坐在旁边,目光如炬地看着男人微微耸起的肩膀,与他眼皮下不安转动的眼球,然後,嘴角勾勒出一个弧度……
她知道,常规的催眠话术,对现在的贺天然是彻底没用的。
然而,在冥冥之中,一直都有这麽一个被贺天然自己设定好的开关,一个命运的暗示,或许可以从内部瓦解他的所有防备。
余闹秋微微俯下身,红唇缓缓凑近贺天然的耳廓。
贺天然,你太紧绷了,也太累了……
你每天都在演戏,演一个在名利场上游刃有余的成功者;对曹艾青,你演着一个恋人;对温凉,你演着一个浪子;对我,你演着一个疯子……
对方的吐息轻轻打在男人的耳垂上,像是一阵掠过俗世的微风:
你想把现实生活也演成剧本,你以为你喊一句Action就能把所有的虚假变成真实……
但其实,你心里比谁都清楚,这些都不是你真正想要的。
女人的声音变得极轻,却一字一字地砸进贺天然的耳朵里:
你一直都在等着有人能看穿你,等着有人能不顾一切地冲进你的片场,强行结束你这场荒唐又痛苦的表演,既然你演得这麽累,既然你潜意识里早就渴望着一场解脱,那麽现在,你可以——
……
余闹秋停顿了半秒。
这半秒的寂静,在贺天然高度紧绷的脑海中,被无限拉长,变成了一种令人窒息的真空。
贺天然突然感觉到了一丝不妙,一种脱离掌控的惶恐瞬间捏住了他的心脏!
他想要睁开眼睛,立刻终止这场荒谬的治疗……
但是,已经来不及了。
一个简短、冷硬,带着结束意味的字眼,从余闹秋的唇间,极其清晰地吐出:
咔——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