据说这个女人是在巴黎读的博士,法语比英语还流利。她说了一些“欢迎各位远道而来的评委和参赛选手”“感谢同济大学提供了如此美丽的场地”之类的套话。
声音经过音响系统的放大,在钟庭报告厅那高挑的、裸露着混凝土结构梁的空间里来回反射,形成一种嗡嗡的、像蜜蜂振翅一样的混响。
台下的观众不多,除了评审专家,参赛团队的成员,像叶谨言、范金刚这样通过各种关系拿到“观摩资格”的寥寥几人,整个报告厅都显得有些空旷。
法国的团队第一个上场,他们的方案名字叫“Les passages du temps”——时间的通道。
主创设计师是一个头发蓬松得像鸟窝的法国人,名字里有一长串不发音的字母,范金刚一个都没记住,但他记住了那个方案。
用镜面不锈钢和磨砂玻璃交替铺设的地面,行人走在上面,低头能看到自己的倒影在脚下碎裂又重组,抬头能看到天空被磨砂玻璃融化成一片漫无边际、没有棱角、像一样软的白。
讲解过程中,那个法国人的手势和语气词充满了属于自己的15分钟,他不时摊开双手,耸着肩膀,来一句“c’est la vie”,仿佛在宣告自己的这个设计已经不需要任何评价了,装b至极。
范金刚身边的叶谨言面无表情,只是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,字迹太潦草,范金刚都没看清楚,但他觉得那几个字里应该没有“好”或者“不错”的评价。
接下来上场的荷兰团队和西班牙团队风格迥异,但各自的出发点都带着鲜明的、烙印在地理基因里的符号。
荷兰团队带来了大尺度的、如雕塑般的木质结构体,试图在场地的中心创造出一系列可供人穿越、停留、甚至进行非正式演说的“城市舞台”;
西班牙团队则是用极致的手工模型征服了在场的许多人,层层叠叠的陶土片和白色墙体在阳光下投下的阴影,让范金刚想起了自己在安达卢西亚旅行时走过的那些蜿蜒曲折的、永远不知道下一个转角会出现什么的窄巷。
不得不说,这些人不愧是世界上最年轻的那一拨才华横溢的建筑设计师,他们的每一个作品看起来都很厉害,厉害到范金刚开始替叶晨担心。
他和叶晨没有任何私人感情,只是觉得,如果叶晨在这个比赛里搞砸了,回去之后,自己的老板会怎么看这个年轻人?他会觉得“你范金刚费劲扒拉半个月搞来的邀请函,就是让我来看这个的?”
不,叶谨言不会这么说,他只会沉默。沉默是叶谨言表达失望的方式,而这种沉默有时候比任何批评都让范金刚感到更难受。
波兰的团队之后,中场休息。范金刚借着上厕所的机会,到走廊里透了口气。
走廊的窗户开着,热浪从窗外涌进来,和室内的冷气撞在一起,在他的脸上形成一种既冷又热的、像是发烧了一样的复杂触感。
范金刚自己想想都觉得好笑,同时他心里也有些不托底,毕竟那天在咖啡馆里,叶晨表现得很强势,他不会是银样镴枪头,中看不中用吧?要是那样的话,今天的这个乌龙可就大了。
下半场,意大利和日本的团队依次登场。
意大利的方案充满了戏剧性,将一段玻璃连廊设计成了可以发光的巨型灯箱,随着一天时间的变化而改变色温,把人流从沉闷的地下空间引向洒满阳光的地面;
日本的设计师则是带来了几乎称得上是“沉默”的模型,用极薄的金属网模拟了建筑表皮,试图让步行者从封闭的室内感受到外部被过滤过的风与光。
评审们在台下不时低声交头接耳,范金刚因为离得太远,看不清,但他注意到,前排的那几个评委看资料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,目光在图纸和模型之间来回转移。
终于,到了最后一个,主持人,念出了最后一个参赛团队的名字:
“马达思班建筑师事务所,参赛者——章安仁。”
叶晨还是像往常那样,穿着那件深蓝色的衬衫,袖子卷到手肘,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小臂。
他没有拿着厚厚的图纸桶,没有带巨大的模型箱,甚至没有像前面那些外国设计者一样,带着两三个助理。
他只是一个人手里拿着一个银色的笔记本电脑,步子不快不慢地走上讲台,把电脑放在讲台上,接上投影仪的线,动作行云流水,没有一丝多余,像一台被调试过的、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的仪器。
他抬起头的时候,目光扫过台下的评委席,扫过评委们面前摊开的打分表,扫过那些或好奇或不以为然或疲惫或兴奋的面孔,然后在后排的某个位置停了一下。
范金刚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到自己的老板,因为那个位置太偏了,偏到不刻意去找,根本不会注意到。但他确定叶晨看到自己了,因为这个家伙的嘴角微微上扬。
然后叶晨开始了自己的表述,他的开场白不是“大家好,我是来自某某事务所的某某”。他的开场白是一句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