意力都汇聚在远处的那张餐桌上。
蒋南孙的脸色变得有些复杂,既有尴尬又有难堪,不过她最终还是说道:
“他是我们学校建筑系的教授,董文斌,我正准备考他的博士呢。平日里,他严肃得很,不是那种装出来的严肃,我不知道别人,至少我从没见过他这样笑,今天是头一回。”
董文斌开怀大笑的原因,其实说来也很简单。开学第一天,他刚在办公室里坐定,泡好的龙井还没喝上两口,叶晨就敲门进来了。
他不是空手来的,手里面拎着一个皮箱,只见他笑着把皮箱摆在董文斌的办公桌上,打开后里面是板板正正的一沓沓现金,只见他朗声开口道:
“董老师,我来还钱了。”
董文斌只是扫了扫皮箱里的现金摞数,就已经判断出,这绝对不只是一百万,而是加过了利息。
在叶晨走后,董文斌把办公室的门锁上,将那些钱从头到尾数了一遍,足足一百三十六万,这利息简直不是一般的丰厚,直接按照年利率算的不说,还是民间借贷的最高利率。
这种情况下,董文斌在食堂见到叶晨又怎么会不开怀大笑?他不是一个把钱看得很重的人,但谁又会嫌钱多呢?
更何况今年这个行情,A股从六月的5100多点,狂泻到现在的3100多点,跌去了将近四成,身边凡是沾了股票的朋友,没有一个不唉声叹气的。
上周和老同事一起聚餐,席间聊起股市,一个个全都面如土色,像刚参加完一场葬礼。有的亏了一套房,有的亏了一辆保时捷,有的亏了半辈子的积蓄,端起酒杯的手都在抖。
董文斌自己的账户也缩水了不少,虽然他没投太多,但是看着那些绿油油的数字,心里总归是不舒服的。
在所有人都亏钱的背景下,他这一百万的投资不仅没有亏损,反而在三个月内挣了三十六万,相当于每个月十二万。
他每天来学校上班,一个月工资加津贴也就三万多,叶晨的这一笔利息,等于他一年的学校收入。
当然,高兴归高兴,场面上的关心不能少。作为一个导师,一个长辈,一个在借钱这件事上施以援手的恩人,他必须表现出对叶晨母亲病情的关切。
不是为了表达真诚,是为了巩固自己的道德高位。这是董文斌在高校体制内浸淫多年后刻进骨子里的本能反应,不需要思考,不需要排练,话到嘴边自然就出来了,比呼吸还顺畅。
“安仁啊,你妈妈那边手术的情况怎么样了?病情还稳定吗?要不要我在医院帮你找找熟人?我认识华山医院的一个主任,如果你妈妈需要复查,我可以帮你打个招呼。”
叶晨的嘴角弯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,看来莉莉安确实如她所说,将保密的工作进行到底,对她自己的父亲都没有和盘托出。他笑着回道:
“谢谢董老师的关心,手术很成功,恢复得比预想的快。在医院里养了一个多月,现在已经能下地走路了,我刚把她送回老家。复查的事情暂时还不需要,等需要了再麻烦您。”
董文斌忽然想起了什么,神情中带着一丝郑重,开口道:
“安仁,我知道你和永正都在争取留校的资格。我虽然是王永正的老师,但你知道的,我从不会偏袒任何一个学生,这一点你应该清楚。
不管最后留校的结果如何,你我之间的交情不会因为这个就改变。有时间你就来家里坐坐,陪我小酌两杯。”
叶晨的表情非常松弛,他不在意的笑了笑,然后开口道:
“董教授,其实我今天来学校,一是为了还钱,向你表达感谢。毕竟在我最需要帮助的时候,您拉了我一把,这份恩情我会记得。二来,我是来辞去助教职务的,我在外面已经找到更好的去处了。”
“哦?”
董文斌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,语速也慢了下来:
“还有比学校更适合你的地方?”
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语气里带着一丝他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、但确实存在的轻蔑。
不是刻意的,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本能反应。一个在体制内待了大半辈子的人,骨子里有一种对“体制外”的轻视。
进高校,有编制,有户口,有稳定收入,有社会地位,这是多少人挤破头都抢不到的铁饭碗。
你一个没背景、没家世、连留校资格都要跟人争的“凤凰男”,放着这个铁饭碗不要,去外面闯?你能闯出什么名堂来?开设计工作室?去小事务所打工?还是自己接私活做外包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