蛮夷总是喜欢把某些功绩归功到一个人的身上,进而人为地制造出一个传奇故事来,而这个人往往是贵族出身、官员或者是富商巨贾,这也是泰西的一种风气。
资助某些人研究一些东西後,这些功绩就成了自己的,而真正的发明者,却寂寂无名,如果没人相信,就会托古,把这些功劳归给早已经化成了灰的罗马、希腊时期的学者,以至於这些学者,已经死了数千年,依旧在不断地发明创造。
而来到大明的学者伽利略和克卜勒,也分别讲述了他们的故事,来佐证了黎牙实的说法。
比如伽利略在比萨大学读医学,钻研解剖学的时候,就遭遇了奥尔西尼家族的刁难,当时他不肯交出自己的研究成果,贵族子弟则四处散播谣言,说他偷盗墓地的屍体进行解刨,是盗墓贼,是食屍鬼。甚至惊动了裁判所,在一名枢机主教的压力下,比萨大学最终辞退了他,伽利略在来到大明之前,已经打算对奥尔西尼家族妥协了,准备了给这个贵族家庭的礼物,比如《固体的重心》、《浮力和天平》。伽利略来到大明,就已经做好了成为无名之辈的准备,他觉得探索真理之路更加重要,但他的每一篇文章,都有署名,甚至他在浙江、福建为大明万民种植牛痘的故事,也广为传播,以至於他在格物院有了一个外号:洋先生。
而克卜勒就幸运得多,他遇到了一个貌美如花的大富婆,这位富婆用金钱帮他挡住了那些乱七八糟的麻烦,甚至愿意陪他来遥远的东土,探寻真理之路。
人情世故哪里都有,如果没有人情世故,那本身可有可无,比如来大明砍甘蔗的安南人,也觉得大明人没有人情世故。
王博士对西学如何看法?朱翊钧问起了其他的事儿,询问他对泰西之学的看法。
大明开海,不可避免的出现了中学、西学之争,而这个争论讨论的十分广泛,朱翊钧自然要问问他对这件事的看法。
王征听闻皇帝询问,斟酌再斟酌後说道:陛下,臣少时读圣贤书,知格物致知方为修齐治平之基。及入格物院,见泰西之书,观其测算精微、穷究物理之法,实有可采之处。
然臣尝闻西洋伽利略、克卜勒辈所述彼邦故事,深感泰西之学虽精於器物,其道则散漫无归,往往以私慾淩驾公义,以虚名掩其实功。
以臣观之,西学,无纲常维系,则智巧反成祸端;缺仁义根基,则技艺终为私器耳。
可用其技,不可效其无序是也。
王征说了很多,比如这本《论磁》,里面也有伽利略的名字,伽利略对地磁学有非常深入的研究,确定地球是磁体以及确定磁轴的角度,也是伽利略的成果。
他在这本书开篇明义地讲:
臣等研磁石,非为炫奇斗巧,实欲明物理以利农工、强军备、通舟楫,其间每有心得,必公诸同好,互相质证,众人计长,此乃格物之道,《论磁》六卷,臣与七博士分任其事,各展所长,终成完璧。泰西这种搞法,若是强大到不可一世的地步,那自然是无碍,各国的天才为了钻研万物无穷之理,只能奔赴,但一旦出现了衰弱的趋势,天才们怎麽可能甘愿做无名之辈?自然弃其而去。
人无千日好,花无百日红,谁能保证自己千秋万代,一直鼎盛下去?连身为天朝上国的大明,也不敢如此保证,但礼法会传承下去。
中国能够作为一种自然现象永恒存在,其根本就是这些看似不起眼的规矩。
金日磺作为匈奴人,依旧成为了辅国大臣,名垂青史,而大明王化绥远如此顺利,也是边民清楚地看到了大明的这种宽容,自洪武年间投奔大明的边民,都在卫所繁衍生息,并无断绝。
仁从来不是错,但把仁放错了地方才是错。
朱载靖、李开芳、张嗣文、徐光启等格物院的博士们,在中西学之辩中,确定了西学为用,授名授器的做法,以长期吸引各番邦天才,投效大明。
也就是朱载境提出的:守圣贤经世之志,开格物穷理新途,使西学精技之人才,皆入我大明之彀,佐大明万世之肇基。
大明人口众多,人才当然如过江之鲫,但从来没有人会觉得人才太多了不够用,只会恨人才太少。陛下,臣这里有算经一本。朱载境从袖子里拿出了一本奏疏,那是数学天才李开芳新写成的算经。朱翊钧打开看了一段,而後放下说道:容朕细细钻研一番这本天书。
朱翊钧承认他没看懂,自从微分和积分可以互逆运算後,格物院在数学上的发展,可以说是一日千里,现在这些东西,有点像天书了。
而数学这个东西,会就是会,不会就是不会,没人能抢走,因为一开口就露馅,沦为笑柄。臣等告退。朱载靖带着王征离开了通和宫御书房。
在离开的路上,王征低声说道:德王殿下,为什麽不把我们捣鼓出来的那件东西给陛下看一看呢?电是一个流体,它可以通过铁、银、铜将电传递出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