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气中那种黏稠得能捏出水来的湿热感渐渐淡了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带着原始苍凉气息的阴冷。
太华三十万大军没有在刚刚攻克的第二道防线多做停留。
除了留下两千伤兵看守俘虏和那条用人命填出来的钢铁栈道,雷重光带着主力,顺着图瓦残兵逃窜的溃迹,犹如一柄黑色的尖刀,狠狠地捅向了长河部族的心脏。
两日后的黄昏。
大军的前锋终于穿过了一片茂密的毒藤林,停在了一处开阔的峡谷边缘。
石镇山勒住战马,抬头望去,纵然是他这种见惯了尸山血海的北地悍将,此刻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,握着马槊的手不由自主地紧了紧。
“娘的……这帮南疆的泥猴子,是住在天宫里吗?”
顺着他的视线,峡谷的尽头,一座根本不能用常理来形容的庞大“城池”,震撼地横亘在天地之间。
这根本不是用砖石垒砌的城墙。
在峡谷的尽头,是一面几乎垂直、高耸入云的黑色绝壁。
而在绝壁之下,生长着十几棵需要数十人乃至上百人才能合抱的远古巨树!
这些巨树的树龄根本无法估算,它们粗壮的树干犹如一根根擎天柱,虬结的树根像是一条条巨大的蟒蛇,深深地扎进岩石和泥土里。
图瓦人聪明地利用了这些巨树。
他们将巨树的内部掏空,建成了粮仓和兵营;在错综复杂的粗大树枝之间,铺设了厚重的木板,搭建起了一层又一层的空中楼阁。
无数条粗如儿臂的铁线藤,将十几棵巨树死死地连接在一起,形成了一张悬在半空中的庞大立体防御网。
在那些树屋和藤蔓之间,隐约可见闪烁着幽蓝光芒的淬毒箭簇,以及来回穿梭的图瓦守军。
这,就是图瓦国长河部族的最后底牌,也是南疆十万大山里最难以攻克的要塞——长河城。
“大帅,探清楚了。”
白小沫身形一闪,从旁边的一棵大树上轻飘飘地落下,单膝跪在雷重光的踏雪灵驹前。
她身上的暗绿色皮甲沾满了露水,显然是刚从最前沿侦查回来。
“这座城,背靠落魂崖,那是绝路,飞鸟难渡。唯一的正面,就是咱们眼前的这片开阔地。”
白小沫抬起头,眼神中透着一丝罕见的凝重。
“城里头的情况比咱们想的还要棘手。那些巨树的表皮,全被涂上了一层厚厚的‘防火胶’。那是用南疆特产的铁树汁熬出来的,寻常的猛火油泼上去,根本点不着火。”
“另外,树城分为上下三层。最底下是毒水壕沟和尖刺陷阱,中层是连环弩阵,最上面那层……藏着他们全部的粮草。”
雷重光微微眯起眼睛,天人境的神识在峡谷上空扫过。
他能清楚地感知到,在那座庞大的长河城里,囤积着惊人的人气。
粗略估计,至少有八万到十万的精锐守军,像一群恶狼一样,正死死地盯着他们这群闯入者。
“八成粮草……”
林三七从后面挤了上来,他手里捧着那卷缴获来的图瓦账册,胖脸上的肉因为极度的焦虑而挤在了一起。
“大帅啊,这可要了亲命了!乌木那条毒蛇,是把图瓦联军的家底全给搬到树上去了!咱们太华军三十万人,满打满算,兜里的干粮就剩下四天了!”
林三七急得直拍大腿,声音都变了调。
“四天啊!要是四天之内砸不开这座破树城,咱们三十万弟兄,就得在这峡谷里活活饿死!这乌木是算准了咱们没粮,故意摆个铁乌龟壳在这儿耗咱们呢!”
军中无粮,军心必散。
这是自古以来兵家最致命的死穴。
哪怕你三十万大军是天兵天将,一旦肚子里没了食,连拿刀的力气都没有,图瓦人甚至都不用放箭,直接就能把他们困死在这片死地里。
石镇山咬了咬牙,猛地一拍胸甲。
“大帅!没粮就抢!既然粮食都在树上,那咱们就把这树给劈了!”
石镇山指着那座宛如天堑般的长河城,双眼泛红。
“给末将五万人!我带上所有的连发冬弩掩护,让长狄的弟兄们顶着塔盾上去砍树!就算是拿人命堆,末将也给您把这粮仓给堆下来!”
“蠢货。”
雷重光冷冷地瞥了石镇山一眼,毫不留情地骂了一句。
“你当这是在泥沼里砍那些小树杈子?那十几棵巨树,每一棵都有百尺之围。你让长狄人去砍?没等他们砍进去三寸,树上的毒箭和滚木雷石就能把他们砸成肉泥。”
雷重光翻身下马,将缰绳随手扔给亲卫,大步走到峡谷最前沿的高地上。
他静静地注视着那座在黄昏中显得越发狰狞的长河城。
“强攻,正中乌木的下怀。他巴不得咱们把这最后的三十万人,全都填在他这城下的壕沟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