还有一位成员……在前往决赛会场的路上,遭遇了飞梭‘失控’。”
她的声音很平静,但林意能听出那平静之下冻结了三十年的寒冰。
“梅爷爷他……”
“他侥幸没事,但被取消了参赛资格,作品也被永久封存。之后,他被学院‘劝退’,所有的创作合约被单方面终止,以前的朋友大多避之不及。”
苏文瑾闭上眼睛,“那段时间,他变得很沉默,只是整天待在他的小工作室里,不停地写写画画,谁也不让看。
我知道,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,记录、反抗,或者说……留下证据。”
“再后来呢?”
“再后来……大概过了五年,在一个很普通的晚上,他说累了,想早点睡。”
苏文瑾的声音开始有些颤抖,“第二天早上,我发现他躺在工作室的地上,手里还攥着一支笔,面前摊开着未完成的画稿。
官方鉴定结果是……长期精神负荷过重,诱发急性心源性猝死。
他常用的那瓶‘银辉’型号,就放在旁边,空了。”
她睁开眼,眼里没有泪,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沧桑。
“他们说,是过度沉迷创作和‘幻神’导致的悲剧。一个典型的不幸案例。”
林意沉默着。
他听懂了那些未尽的言语。
这不是意外,这是一场精心伪装的清除。
因为梅爷爷看到了不该看的,说了不该说的,想了不该想的。
“那……落落的妈妈?”林意想起梅长林提及亡妻时的眼神。
苏文瑾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,随即缓缓放松,但那放松更像是一种认命般的无力。
“雨薇……是个好孩子,温柔,善良,爱笑。她和长林是同学,也是幻境设计师。
她不像她公公那么激烈,但她心里是明白的。
落落出生后,她拒绝按照‘产后精神强化建议’服用高剂量的特定型号,坚持用最基础的……
她想给落落一个更清醒的起点。”
苏文瑾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:“落落三岁那年,雨薇为了攒钱送落落去据说管控稍松的私立幼儿园,接了一个报酬很高但也很耗神的商业幻境项目。
项目方提供了‘特效辅助剂’……她没扛过去。
在一次深度协同调试中,她的意识……没能回来。
官方结论是‘罕见个体神经排异反应’,项目方给予了人道主义补偿。”
又一个“意外”。
客厅里陷入长久的寂静。
只有摇椅偶尔发出的轻微吱呀声。
窗外的城市灯光璀璨,却照不进这方寸之间的沉重。
林意看着眼前这位老人。
她的一生,见证了爱人的理想覆灭、儿子的伴侣陨落。
她自己则戴着慈祥的面具,在这个吃人的世界里小心翼翼地将孙女抚养长大,每一天都在服用着毒害自己却也必须依赖的蓝色药液。
或许只为了不被怀疑,为了活下去,为了保住最后一点可能存在的希望?
一股极其复杂的情感在林意胸中翻涌。
愤怒,悲哀,还有一丝……同病相怜?
或许比那更深刻。
是一种看到在无边黑暗里,依然有人用尽一生、付出血泪,去守护一点点星火的震撼。
林意忽然想起梅长林深夜无言的踱步,想起梅奶奶偶尔过于清明的眼神。
那不是表演的破绽,那是历经磨难后无法完全磨灭的烙印,是沉重枷锁下灵魂不自觉的颤抖。
这个家,每一寸温馨整洁之下,都浸透着鲜血和秘密。
他们是沉溺者,他们也是清醒的囚徒,是反抗者的遗属,是在绝望深渊边缘,用尽全力维持平衡的走钢丝者。
一个念头,无比清晰地撞进林意的脑海:
我不想走了。
不是放弃离开这个扭曲星系的打算,而是在离开之前,他不能就这么转身离去。
梅奶奶选择在这个没有旁人的夜晚,用这种含蓄却足够清晰的方式告诉他,不仅仅是为了倾诉。
这是一种信任,一种试探,也可能是一种……托付?
他们察觉到了他的不同,或许也猜到了他的来历。
他们在他身上,看到了某种可能——来自“外面”的可能,打破牢笼的可能,或者至少,是带着他们的希望火种离开的可能。
而他,能视而不见吗?
能假装什么都没听到,继续盘算着自己的逃离计划,然后某天悄无声息地消失,留下这个背负着沉重过往、随时可能被碾碎的家庭,继续在毒液和谎言中挣扎?
或许这个世界还有千千万万这样的人——
楼道里传来了脚步声和梅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