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小部分呢?”
男人的喉咙又动了一下,这次咽的不是唾沫,是空气。
“小部分……身体好的……会被送到……送到新世界的实验室……做……做实验。”
“什么实验?”
“我不知道……我真的不知道……我只负责把人送过去……那边有人接……
“接了之后就不归我管了……他们……他们给钱……一个人……一个人给五万……”
林意看着他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在金丝眼镜后面闪着光。
林意想起那些泡在罐子里的人。
那些只有上半身的,那些只有一颗头的,那些被泡在淡黄色液体里、还在呼吸、还在动、还活着的人。
一个人,五万块。
他们把人当成什么了?
一群会走路的、会呼吸的、拆开之后能卖钱的零件?
林意把手伸进口袋,摸到了那块铁。
铁还在跳,一下一下的,和心跳同步。
它的频率变了,比之前快了一点,比之前乱了一点。
它在兴奋。
他收回手,看着那个戴眼镜的男人。
男人还在举着手,还在看着他,还在等。
他的嘴唇在抖,嘴唇上有干裂的皮,一片一片的,翘起来,像晒干的河床。
“你是直接动手的,还是只负责管?”
男人的嘴张了一下。
“我……我负责管……我不动手……我从来不……从来不打人……”
林意点了点头。
然后他伸出手,抓住男人的头发,把他的头往下一按,同时膝盖往上一顶。
膝盖撞在男人的鼻梁上,发出一个很小的、很闷的声音,像有人用拳头砸了一下西瓜。
鼻梁断了,血喷出来,喷在林意的裤子上,喷在地上,喷在男人自己那件深灰色的衬衫上。
男人捂着鼻子蹲下去,血从指缝里往外冒,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,像下雨。
林意没有停。
他抓住男人的后领,把他从地上拽起来,推到墙上。
男人的后脑勺撞在墙上,咚的一声,墙上的白灰震下来一小片,落在他肩膀上,像雪。
“那栋楼里的那些人,他们进来的时候是人,出去的时候还是人吗?”
男人的鼻子在流血,血顺着下巴往下淌,滴在衬衫上,滴在地板上。
他的金丝眼镜歪了,挂在左耳上,右边的镜腿断了,镜片上有血,模糊的,看不清后面的眼睛。
“有……有的还是……有的不是了……”
“不是什么?”
男人没有回答。
他低着头,血一滴一滴地往下掉,滴在地板上,发出很轻的、很细的声音,像秒针在走。
林意等了三秒。
然后他松开男人的后领,退后一步。
男人顺着墙滑下去,坐在地上,靠着墙,头垂着,像一只被抽走了骨头的布偶。
他的势还在,灰蒙蒙的,深灰色的,没有那层壳。
但他的势在变暗,不是被人打的那种变暗,是那种——
自己开始怀疑自己、自己开始觉得自己做错了、但又不愿意承认的变暗。
林意没有再看他,一脚将男人的头踢爆,没有任何犹豫。
林意再一次杀人了,没有任何不适的感觉,就好像踢死了路边一条野狗。
他转身走出办公室,往四楼走。
四楼是仓库。
门锁着,一把大铁锁挂在门上,锁孔里插着钥匙。
林意拧了一下钥匙,锁开了。
他推开门,里面很暗,没有窗户,没有灯。
但门外的光照进来,照亮了门口的一小块地方。
地上堆着箱子,摞得很高,一箱一箱的,整整齐齐的,像一面墙。
林意走进去,用精神力当眼睛。箱子里全是那种小玻璃瓶,一箱一百瓶,一层二十箱,一共十层。
两千箱,二十万瓶。
二十万瓶那种液体,二十万份那种灰绿色的、活的、能在人体里生长繁殖改变人势的东西。
他站在那面箱子墙前面,站了很久。
二十万瓶,这一个点。
一万个点。
他算不出来总数,数字太大了,大到没有意义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这些瓶子的背后,是无数个像楼下那些人一样的人。
被关在屋子里,被灌药,被洗脑,被送进实验室,被拆成零件。
他们的命不值钱,值钱的是他们的身体。
一颗心脏能卖多少钱?
一个肺能卖多少钱?
一双手,一双眼睛,一整套还能用的零件,能卖多少钱?
林意把门关上,锁好,把钥匙拔下来,揣进口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