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意迈出第一步。
台阶在他的脚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，不是金属被踩踏时该有的脆响。
而是很沉、很钝、像踩在一面巨大的鼓面上。
念头分身跟在他身后，金色右眼在黑暗中充当着唯一的光源：“你有没有觉得这艘船在呼吸？”
“感觉到了。”
林意继续往下走：“从踏上甲板的那一刻就感觉到了。它有心跳，有脉动，现在还有呼吸。它不是一艘死船。”
“那它活着吗？”
“不好说。它的存在形式超出了我能理解的范畴。它可能在用某种方式‘活着’。”
“但那种活法跟我们理解的生命完全不是一回事。”
“这地方画风突变的有点厉害啊……”
梯道尽头是一条横向的走廊。
走廊两侧分布着数十个舱室，舱门有的是青铜门板，有的是锈蚀的青铜栅栏。
林意的精神力扫过去——舱室里堆满了东西。
大大小小的箱子，包裹，布匹，陶罐，锈成碎片的金属器皿。
有些箱子的盖子翻开，里面装着干涸成粉末的药材、碳化的粮食、蜷缩成一团的褪色衣物。
所有的东西都在，都被保存着，只是全部在漫长的时间中失去了原本的形态和功能。
“这艘船载过很多人。”
念头分身推开一扇半开的舱门，门板发出尖锐的吱呀声：“你看这些行李的摆放方式——箱子叠得整整齐齐，包袱皮系得规规矩矩，陶罐摆在角落里用碎布垫着。这是逃难的人才会这么收拾。”
林意走进一间舱室，蹲下来，从地上捡起一样东西。
那是一小块青铜片，边缘粗糙，形状不规则，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。
文字的内容林意看不懂，但文字的刻痕很深，每一笔都用了很大的力气。
“有人在船上刻了日记。”他把青铜片翻过来，背面也刻满了字，“或者遗言。”
念头分身接过青铜片，用金色右眼扫了一遍：“这个人写的是——‘第十三年。船还没停。头发白了。孩子出生在底舱。孩子没见过太阳。’”
他把青铜片放在旁边的箱子上，又扫了一眼其他舱室地面上散落的青铜碎片：“整条走廊都是这种碎片。每一片都刻满了字。这艘船载着人在虚空中漂了多久？”
“久到能让人从黑发熬成白发，久到能让一个人在船上出生、长大、老死，可能一辈子没见过星空以外的任何东西。”
林意没有接话。
他站在舱室中央，精神力向上穿过天花板，向下穿透地板，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。
舱室、走廊、梯道、竖井、隔层、夹层、空腔——
整艘船的内部结构像一张立体的迷宫图，在他的精神力感知中一层一层地铺展开来。
上面三层是居住区。
上百间舱室，排列整齐，每间舱室都堆满了行李和刻满字的青铜片。
中间三层是功能区。
有厨房——灶台上的青铜锅还保持着放在火上的姿势，锅底烧穿了一个洞。
有医疗室——药柜里的瓶子整齐排列，瓶塞已经全部风化碎裂，里面的药液干涸成黑色的残渣。
有儿童室——地上散落着用青铜丝编织的小玩具，一只青铜鸟，一只青铜马，形态拙朴但看得出编得很用心。
再往下，精神力就被挡住了。
被一种极其浓厚的、黏稠的黑暗挡住。
那不是黑暗星球上那种吸收电磁波的物理黑暗，是另一种黑暗——
浓缩的时间本身沉淀成的不透明层。
“下面探不动了。”林意收回精神力。
“那就先把上面看完。”
念头分身走到走廊尽头，那里有一扇比别的舱门都要宽大的青铜门，门上刻着林意看不懂的文字。
“这个字的刻法跟刚才那些青铜片上的不一样。这个要早得多。”
林意伸手推门。
门没有锁，一推就开。
门后是一个巨大的舱室，面积比甲板下面所有的居住舱加起来都要大。
舱室中央摆着一张极其庞大的青铜长桌，桌面被擦得锃亮，没有一丝铜锈。
桌上摆满了东西——星图、罗盘、青铜刻字板、还有一架完全由青铜齿轮构成的机械装置。
齿轮依然在极其缓慢地转动着，像一个古老到极致的时钟。
长桌的四周，墙上挂满了青铜板。
每一块板上都刻着一幅星图，星图的风格和精度各不相同。
最古老的那块已经模糊到几乎看不清，最新的那块刻痕还泛着新鲜的光泽。
跨度大到无法估算。
“这里怎么有人生活的痕迹？”
“而且刚离开不久，人呢？”
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