颜思鲁站起身,拄着拐杖,走到窗前。
“元朗啊,也不知,你最后的日子,是否称心了。”
“不过,莫要担忧,今日你先走一步,他日,我随后也就到了。”
九成宫内,含风殿中。
百骑司的人进殿内禀报。
“启禀陛下,太行山传来消息,陆徳明博士逝世了。”
李世民垂眸。
“朕知道了,退下吧。”
“是。”
殿内安静了下来,李世民靠在椅背上,叹息一声。
故人逐渐凋零,好似风中落叶…
“王德。”
王德躬身上前,垂首应声。
“拟旨。”
李世民声音不高,依旧沉稳。
“陆德明,贞观名臣,昔秦王府十八学士,朕尚在藩邸时,尝从问学,受益匪浅。”
“朕闻其讣,悼之良久。”
“追赠永兴县伯,赐封齐州刺史,谥号文忠,丧葬所需,一切由朝廷支给。”
李世民想了想。
“另外,给太子送一道朕的旨意。”
“让他以学生之礼,前往陆家,率队出长安,迎回陆德明。”
“至于宫中的事务,暂且交由三省值守大臣处置。”
“是。”王德恭敬应声。
王德去办事,李世民仍旧坐在含风殿中,手里握着那杯凉透了的茶水,望着窗外。
窗外这片景,时常看,可是时常觉得不同。
明明一直都是一样的东西。
山还是那山,水还是那水,天上的云还是那样慢悠悠地飘着。可桌上,又少了一个人的名字。
李复一行人的车队在长安城外五十里处停下时,天已经黑透了。
官道两旁设了帷帐,白幔在夜风里轻轻飘着,像一片片降落的云。灯火通明,将那片空地照得亮如白昼。
李承乾一身明黄常服站在最前面,陆敦信稍后半步距离,再往后,是陆家和仆从,还有东宫的护卫。
众人一直望着官道尽头,望着那片被夜色吞没的远方。
两处队伍接头,李复从马背上下来,大步走到李承乾面前。
李承乾拱手行礼。
“王叔一路辛苦。”
李复拱手回礼。
陆敦信连忙上前见礼。
陆庆叶与陆郢客也上前。
“参见太子殿下。”
“拜见父亲。”
李复看向陆敦信。
“陆常侍,我带着陆老先生回来了。”
陆敦信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。
他对着李复深深一揖,弯下腰,弯得很低。
李复连忙扶住他。
陆敦信直起身,用袖子擦了一把脸,深吸一口气,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。“殿下,我父亲他……走的时候,安详吗?”
李复点点头。“安详。在山顶上,看着远处的田野,看着庄子,看着书院。他说,能看到这些,这辈子值了。”
陆敦信的眼泪又涌了出来。他转过身,朝那辆马车走去。
马车停在队伍正中间,周围白色的帷幔随着晚风飘摇,车门紧闭,车帘低垂,四角的白灯笼在夜风里摇摇晃晃,灯光映在车壁上,昏昏黄黄的,像一层旧纸。
陆敦信走到马车旁,伸出手,抚摸着车门。木门冰凉,光滑,与父亲的手丝毫不同。
人人都羡慕他,年逾甲子,家中老父尚在,回到家中,还能唤一声父亲。
而如今,再也唤不到了。
陆敦信跪了下去。膝盖磕在碎石地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父亲,儿来接您回家了。”
陆敦信这一跪,身后陆家的仆从跟着跪了一地。
李承乾站在一旁,看着这一幕。他的手垂在身侧,攥着袍角,指节泛白。
想起了陆先生给他上的第一课。
学而时习之,不亦说乎。
陆先生说,读书学习,其实是一件很快乐的事,从字里行间,去窥得百年前的先贤,发掘出独属于你的理解,你会看到与别人看到的不一样的东西,难道这不是很有趣吗?
读书不要怕辛苦,苦过之后,每到用的时候,就能感受到一份甜。
那些话,言犹在耳。可陆先生已经走了。
“学生李承乾!”李承乾高声呼喝:“迎接陆师回家!”
棺椁是早就备好的,上好的楠木,厚重,沉实,散发着淡淡的木香,是宫中赐下的。
陆德明在书院十多年,对于书院来说,居功至伟,是为朝廷培养人才。
前两年,学生们奔赴各地的时候,书院名声大噪。
李世民思来想去,想要给陆家什么赏赐,干脆,就与陆敦信商议过,赏了一颗金丝楠。
双方都知道这是做什么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