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李河东不在乎。
“凑合住呗,又不是来度假的。”
他坐在旅馆前面的露天长椅上,手里捧着一桶泡面,嗦得稀里哗啦。
陈姐坐在他左边,端着一杯热水,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,但今天拍了一整天的戏,脸上的妆都花了,露出素颜的模样,比化妆的时候更好看。
佳佳姐坐在他右边,抱着一碗剧组的盒饭,正用筷子戳那块硬得像橡皮的鸡腿,一脸嫌弃但还是往嘴里塞。
李大记者搬了把椅子坐在对面,身上还穿着那件冲锋衣,手里拿着一沓整理好的文件。
四个人就这么坐在美瑞卡密苏里州的乡下,头顶是银河,脚下是碎石路,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不知名的虫鸣。
气氛很安静。
但不尴尬。
是那种彼此都很熟悉、不需要刻意找话题的安静。
陈姐先开了口。
她看着李一彤,声音不高,但带着一种演员特有的敏锐——那种在钻研角色之前,必须先了解真实人物的认真。
“李记者。”
“嗯?”
“那两位母亲……她们现在怎么样了?”
李一彤的手顿了一下。
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叹了口气。
那个叹气声很轻,但在夜晚的旷野里,格外清晰。
“陈秀英,就是安吉拉的妈妈,上个月被房东赶出来了。”
“赶出来?”佳佳姐停下了嚼鸡腿的动作。
“她租的那个公寓,房东是本地人,广告牌的事闹大了之后,镇上的人给房东施压,说你要是继续租房子给那个夏国女人,我们就不去你的五金店买东西了。”
李一彤的声音很平。
太平了。
平到像在念一篇稿子。
但李河东听得出来,那种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有多沉。
“房东二话没说,直接通知她三天内搬走,陈秀英搬了,搬到了镇外一个废弃加油站的后面,租了个铁皮棚子住。”
陈姐握着水杯的手指收紧了。
“周丽芳呢?”佳佳姐问。
“周丽芳……”李一彤低下头,翻了翻手里的文件,“她的情况更糟,她老公前两个月在家里自杀了。”
露天长椅上。
三个人同时僵住了。
夜风从荒野里刮过来,把佳佳姐的头发吹到了脸上,她没去拢。
“用女儿房间的窗帘绳。”李一彤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,“周丽芳回家的时候,他已经凉了。”
“……”
“救护车来了之后,邻居们站在门口看,没有一个人进去帮忙。”
“……”
“殡仪馆的费用是周丽芳从洗衣店预支的三个月工资付的。”
没有人说话了。
银河还是那条银河,星星还是那些星星,虫鸣还是那些虫鸣。
但所有人都觉得,这夜凉得透骨。
李河东放下了吃了一半的泡面。
他没说什么安慰的话。
也没说什么愤怒的话。
他只是把泡面桶捏扁了,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。
然后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
“明天六点开工,都早点休息。”
他看了看陈姐,又看了看佳佳姐。
“这部戏,不能拍砸了。”
语气不重。
但四个人都听出了那里面的分量。
陈姐站起来,把没喝完的水倒掉,点了点头,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。
佳佳姐也跟着站起来,犹豫了一下,看了李河东一眼,嘴唇动了动,但什么也没说,拎着自己的包走了。
李大记者最后一个起身,收起文件,经过李河东身边的时候,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臭弟弟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。”
“谢什么,快去睡觉吧。”
李大记者的嘴角弯了一下,转身走进了她的房间。
门关上了。
三扇门。
三个方向。
李河东站在走廊里,看看左边陈姐的门,再看看右边佳佳姐的门,又扭头看看斜对面李大记者的门。
三盏昏黄的走廊灯,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“唉……”
他发出一声意味复杂的叹息。
“要是仨人住一屋多省事啊,遗憾!太遗憾了!”
这句话他也就敢在心里嘀咕嘀咕。
真说出来,陈姐能把他的脑袋拧下来当足球踢。
李河东在走廊里站了好一会儿。
最后,认命地走进了自己那间又小又破的单人房,一头栽到床上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枕头上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