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看了一眼麻袋——麻袋里的动静早就变了。
刚开始是抽搐,现在却是有意识的颤动。他伸手拍了拍麻袋,里面的人僵了一下,不动了。
“醒了就出来。装什么死。”
麻袋沉默片刻。
然后,麻袋被一双瘦弱的小手撕开,接着,无痕的脸露了出来——苍白,憔悴,嘴角还有干涸的血迹,灰色的眼睛里写满了疲惫和……羞耻。
他先是看了耿昊一眼,又看了看陈蓉儿,然后迅速移开目光,盯着地面,不说话。
耿昊伸手,一把抓住他的衣领,把他提溜到半空。无痕像一只被捏住后颈的猫,挣扎了一下,但没能摆脱耿昊大手,便颓然放弃了挣扎。
耿昊把他按在桌边坐下,递给他一杯酒。
“喝了。”
无痕看了一眼酒杯,又看了一眼耿昊,冷冷道:“我不喝。”
耿昊挑眉:“为什么?”
无痕盯着他,灰色的眼睛里满是倔强:“事情没说清楚之前,我不会接受你们任何东西。”
耿昊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他拉过一把椅子,坐在无痕对面,给自己也倒了一杯酒,慢悠悠地喝了一口,然后放下酒杯,看着无痕的眼睛,一字一顿:“行。那我告诉你。”
他把无痕爹娘的身份来历,家世背景,以及如何走到一起,有了他这个私生子的过程,以及她娘为何慨然赴死……一件一件,不紧不慢,细细讲来。整个过程,比无痕自己了解的还清楚。
无痕的脸色从苍白变成铁青,从铁青变成惨白,又从惨白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红。
他的嘴唇在哆嗦,手指在发抖,好几次想打断,但都忍住了。
耿昊说完,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,然后看着无痕:“就这些。你还有什么想问的?”
无痕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眼睛盯着酒杯里自己模糊的倒影,然后,他抬起头,看着耿昊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:“就凭一个乌龟壳?你告诉我,我过去十三年的经历,就凭一个神棍摸了摸乌龟壳,就算出来了?”
耿昊抬手就是一巴掌,拍在无痕后脑勺上。
不重,但清脆。
“怎么说话呢?”耿昊瞪着眼睛,“那是你大舅哥。以后说话,语气放尊重些。”
无痕一个趔趄,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。
他稳住身形,猛地站起来,脸色涨得通红,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。他攥紧拳头,骨节咯咯作响,整个人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幼兽。
就要不管不顾干一场。
就在这时,一声闷响传来。
“咚——”
黑锤掉在地上,灵舟震了三震。
桌上的酒杯跳了起来,酒洒了一桌。几个睡着的灵童被震得翻了个身,嘟囔了几句,又继续睡。
无痕的动作僵住了。
他慢慢转头,看向船首那个还在喝酒的小姑娘。耿耿端着酒杯,看都没看他一眼,仿佛刚才那锤子不是她扔的。但锤子就在她脚边,锤头上的花纹还在噼里啪啦地跳着细小的电弧。
无痕又怒了一怒。
他的脸从红变紫,从紫变黑,又从黑变回白。然后……默默松开攥紧的拳头,慢慢坐回椅子上,端起那杯酒,狠狠灌了一口。
酒入喉咙,辛辣呛人,他咳嗽起来,咳得眼泪都出来了,脸涨得通红,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鹅。
耿昊笑了。
伸手拍了拍无痕的肩膀,拍得很重,差点把无痕从椅子上拍下去:“对路了,这才像爷们儿。酒这玩意儿,越喝越有。来,咱们接着喝。”
他给无痕倒满,又给自己倒满,举杯碰了一下,一饮而尽。无痕看着杯中的酒,咬了咬牙,也一饮而尽。这次没呛着,但脸更红了。
不消片刻,无痕趴窝了。
醉的跟死猪一般,不省人事。
陈蓉儿幽灵一般飘了过来。
她的眼睛亮得像星星,嘴角翘得老高,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,整个人像是被注入了新的生命。
她小心翼翼地把无痕从桌上扶起来,把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,扛着他往灵舟内部走。
无痕的脑袋靠在她的肩膀上,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。陈蓉儿低头听了听,脸红了。
“谢谢公子。”她回头,冲耿昊笑了一下,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,“这回我就不担心他跑了。也能睡个好觉了。”说完,扛起无痕,就往船舱内跑。
耿昊看着她的背影,忽然想起什么,喊了一声:“丫头,睡觉就老老实实睡觉。搂一搂,抱一抱,摸摸小家雀,都没问题,可不兴干糊涂事儿。”
陈蓉儿的脚步顿了一下,头也不回地说:
“晓得的。我哥跟我交代了,在没彻底解决克夫命格之前,不能同无痕有亲密接触。”
“他这小身板,顶不住我命格反噬。”
耿昊一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