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,又做了几个深呼吸,好让自己冷静下来。
虽然在这个鬼地方,他甚至不确定自己吸入的究竟是不是“空气”。
也不知是听见了他压抑的干呕声,还是感知到了他那过于灼热的视线——
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般,那朵怪异的“白花”上,所有蠕动的“花瓣”忽然微微一顿。
而后,在裴晓飞还没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的时候,那整朵巨大而诡异的“花”,就这么毫无征兆地缓缓转了过来。
“……醒了?”
一个声音随之响起。
音量不高,却带着极具辨识度的磁性,语调平静得甚至有些慵懒,像是刚刚从午睡中醒来。
裴晓飞的瞳孔骤然一缩。
他终于看清了——那哪里是什么“花”?
那分明是个“人”。
一名容貌俊美得近乎妖异的男人。
难以用人类社会中常见的“端正”或“精致”来形容,那种美突破了性别的界限,让裴晓飞几乎是用尽了平日里作为心理医生积攒下来的识人术,才勉强说服自己——这的确是一名男性。
对方身着一袭样式偏古的浅色衣衫,料子似绸非绸,在周遭的白光下流转着柔和的微光。
一头银白色的长发色泽纯净而不掺半点杂质,柔顺得不可思议,被随意地束成一个低低的马尾,松松垮垮地垂在身前。
他姿态闲散地翘着二郎腿,一手托着下颌,坐姿随意得近乎放肆,就好像身下并非虚无,而是某张奢华至极的王座。
而真正让人无法忽视的,是那双眼睛——
金色的竖瞳。
眼底流淌着熔金般的光泽,美得摄人心魄,却又深邃冰冷,没有一丝温度。
几乎是在看清这双眼睛的瞬间,裴晓飞就确认了对方的身份。
除了那位寄居在他体内、脾气差劲得要命、动不动就以“杀了你”作为开场白的房客,还能有谁?
不久前脖颈被自己那只失控的手死死扼住,喘不上气的窒息感和濒死感,瞬间如潮水般涌入脑海。
裴晓飞下意识抬起微颤的手,虚虚护住了自己脆弱的脖颈。
做完这个动作,他才勉强压住心头的恐惧,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至于太过狼狈,继续不动声色地打量对方。
与那双非人的金瞳相配的,是男子头顶那对毛茸茸的白色尖耳。
以及对方身后,先前被他错认作恶心花瓣或蛆虫的东西——
那实际上是许多条蓬松柔软的尾巴。
毛质细密顺滑,色泽纯白,在四周均匀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,像是最上等的雪貂皮。
那些尾巴在对方身后自然地簇拥、交叠,随着呼吸缓慢而优雅地摆动着。
当对方背对他时,这些尾巴层层叠叠地舒展,确实像一朵庞大怪诞的白花。
不是蛆虫。
是尾巴。
这个认知让裴晓飞在心底悄悄松了口气,甚至生出了一点近乎荒唐的庆幸。
至少……尾巴,总比满是白色菌丝的肥硕蛆虫要好接受得多……吧?
他僵在原地不敢轻举妄动,屏住呼吸,在心里默默数着那些尾巴的数量。
一条,两条……九条。
似乎刚好九条,没到十。
原来……这位动不动就要“杀了他”的房客,真身竟然是一只……九尾狐?
可是……等等。
不对吧?
裴晓飞眉头微皱,开始在脑海中飞速检索这些年为了写作而积攒下来的、杂七杂八的民俗学与妖怪传说知识。
在他的印象里,九尾狐这种存在,在主流传说里不都是女性形象吗?
苏妲己、玉藻前、白面金毛……哪一个不是祸国殃民、倾国倾城的绝世美人?
可眼前这位——
虽然五官确实漂亮到了某种雌雄莫辨的程度,但那轮廓分明的骨相、那种不加掩饰的锋利气质,无论怎么看……都更偏向男性才对。
还是说,对方只是选择了这样的外表?
毕竟这可是妖怪,说不定变化外形甚至性别就像换衣服一样简单呢?
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裴晓飞就忍不住在心里倒抽了一口凉气。
不行,不能再往下想了。
然而,脑子这种东西,在越是不该胡思乱想的时候,往往越不听使唤。
尤其是在对方方才那仿佛某个唱歌节目里“导师请转身”一般、从容又漫不经心地转身看向他的瞬间——
裴晓飞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,居然不是恐惧、愤怒、绝望之类的正常反应。
而是——
——嘿,老狐狸,你动不动就掐我脖子的日子结束了,把身体还给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