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枚棋子。
黑色的,玉石的,磨得很光滑,边缘有一个小小的缺口。
这枚棋子他随身带了三年。从拓跋部的王帐里带出来的。
不是偷的——是大王子亲手给他的。
那是他赢了大王子最后一盘棋之后,大王子从棋盘上拿起这枚黑子,放在他手心里,说:“你走吧。但这枚棋子留着。总有一天,我们会再下一盘。”
他走了。
带着这枚棋子,带着从王帐里看到的那些东西,一路南逃,九死一生,最终到了高天堡。
三年了。
他用三年时间,从一个无名的逃奴,变成了高天堡的军师。
他建立了情报网,布下了棋局,一步一步地把慕容家逼到了墙角。
不是为了燕家。
不是为了高天堡。
不是为了中原武林。
是为了嘉平三年死在雁门关的那三千个人。
那三千个人里,有一个是他的哥哥。
他哥哥不是江湖人。
他哥哥是雁门关守军里的一个普通士兵,二十三岁,刚成亲,媳妇怀着孩子。
拓跋部南侵的时候,守军和江湖联军一起守关,他哥哥死在了第一波冲锋里。
一支箭,射穿了喉咙。
三棱箭头。拓跋部制式。
他是后来才知道的。
在王帐里,陪大王子下棋的时候,大王子喝多了酒,跟身边的人吹嘘当年南侵的事。
说起雁门关之战,大王子笑着说:“那一仗打得太容易了。中原人的布防图都在我们手里,哪里有多少人,哪里是薄弱点,一清二楚。
给我们送图的那个中原人,叫什么来着——慕容什么。”
旁边的人说:“慕容博渊。”
大王子点了点头:“对,慕容博渊。够聪明的一个人。可惜是个汉人。”
那天晚上,他没有下完那盘棋。
他说身体不舒服,回了自己的帐篷。
然后他在帐篷里坐了一整夜,一动不动。
天亮的时候,他做了一个决定。
他要回中原。
他要让慕容博渊付出代价。
但他不能蛮干。
他是一个奴隶,没有武功,没有势力,没有任何可以依仗的东西。
他唯一的武器是脑子。
所以他用了三年。
三年,够了。
他把棋子放回抽屉里,关上。
然后他拿起笔,在桌上的纸上写了最后一行字——
“明日,收网。”
写完,他没有烧掉这张纸。
他把纸折好,放进一个信封里,封上口,在封面上写了一个名字——
“燕知予。”
然后他把信封放在桌上最显眼的位置。
如果明天一切顺利,这封信就不需要送出去。
他会亲口把该说的话说给燕知予听。
如果明天出了意外——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月亮已经西沉了,天边泛起一线鱼肚白。
快天亮了。
九月十五。
到了。
九月十五,辰时。嵩山,少林寺。
山门前的石阶上,已经站满了人。
少林寺的山门是一道三丈高的石牌坊,正中刻着“少林寺”三个大字,据说是前朝某位帝王的御笔。
牌坊两侧各站着四名武僧,灰衣芒鞋,双手合十,面无表情。
石阶下面的空地上,十七家门派的人分成了大大小小的群落,像是一盘棋上散落的棋子。
武当的人站在最东边。
清虚道长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,手持拂尘,闭目养神。
他身后跟着三个弟子,都是三十来岁的中年道士,腰间佩剑,神情肃穆。
峨眉的人在武当旁边。
掌门静慧师太六十多岁,满头银发,面容清瘦,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。
她身边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女弟子,背上背着一柄长剑,剑鞘上刻着一朵莲花。
丐帮的人最多,来了七八个,领头的是帮主洪九。
洪九四十出头,身材魁梧,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灰布袍子,手里拄着一根绿竹杖。
他的脸上带着笑,但那笑容不到眼底。
崆峒、华山、点苍、青城、恒山……各派的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,低声交谈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紧张感,像是一根绷紧的弦,随时可能断裂。
唐门只来了一个人。
唐门三当家唐七巧,四十来岁的女人,身材瘦小,穿着一件暗红色的窄袖短衫,腰间挂着一个绣花荷包。
她一个人站在角落里,谁也不搭理,低着头摆弄荷包上的穗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