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棠愣住,显然没想到她会问这一句。他目光躲闪,舌头像被钩住:“我……我只听说,是有人从严府后门把东西递出去。东厂的人在严府外盯得死,却偏偏让那人进出自如,像……像在自家后院走。我们这些下人只知道,后门那条巷子,近来夜里总有人影,熟门熟路,不像外人。”
宁远的心更沉。严府后门能在东厂眼皮下进出,必有内线。那内线若能送“梅婆婆”的皮囊,便也能送别的——印信、账册、甚至人。
燕知予声音压得更低:“你说‘有人’。你可见过?”
阿棠摇头,额上冷汗混着雨水:“没见。只远远看过一次背影,是个瘦高的人,走路不急不缓,像不怕被人认。可他用斗笠遮得严,连肩膀都不露。我若再盯,就会被严府的护院拖走。”
梅婆婆把铜钱弹起,铜钱在她指间翻了个花,落回掌心:“你这命,不值钱。但你带来的话……值一点。”
阿棠急忙磕头:“婆婆饶命!宁爷饶命!燕姑娘饶命!我只是个跑腿的,我不想死,我真不想死……”
“想活,就把每一句话都说干净。”燕知予眼里没有怜悯,“严鹤鸣被裴玄素借用作钩子,你既知道,便也知道钩子上有什么饵。饵是什么?”
阿棠嘴唇发抖,半晌才挤出一句:“饵……饵是梅婆婆。严二爷放话,说梅婆婆已死,尸首在东厂手里。又放另一头话,说梅婆婆没死,人被严府藏着。两边都传,传得乱。裴玄素要看宁爷你信哪边;你若动,就落进网里。”
宁远闭了闭眼。假死、真死,一句便能把人逼得现身。裴玄素这手,比他想象的更毒。
“所以你来水车坊,是裴玄素让你来的,还是跛足汉子让你来的?”燕知予忽然问。
阿棠吓得一哆嗦,连连摆手:“跛足爷!真是跛足爷!裴玄素的人不知道我会来这里——我若是裴玄素派来的,我早带人埋伏了!”
燕知予没接话,只抬眼望向坊外。宁远顺着她目光看去,黑暗里没有人影,只有芦苇被风吹得哗啦。可那哗啦声里,隐约夹着一点不合拍的“沙沙”,像布料蹭过草根。
梅婆婆忽然把铜钱往水里一弹,铜钱入水不见,却在暗渠另一侧激起极轻的一圈涟漪。下一瞬,那边的芦苇猛地一晃,像有人脚下失了力。紧接着,一声闷哼被压在喉咙里。
“有人。”燕知予已经拔身而起,身影如燕掠水,瞬间掠到暗渠对岸。宁远紧跟,短刃出鞘,雨气里一丝铁锈味被剖开。
芦苇后藏着的是个黑衣探子,脸被布蒙着,只露出一双眼,眼里是惊怒与狠。他手里攥着一截细绳,显然想顺水车坊的渠水摸进来。燕知予一脚踩住他腕骨,探子痛得发颤,却硬扛不叫。
梅婆婆慢悠悠走过来,拄着不知从哪捡来的木棍,棍头在泥里一戳:“东厂的?”
探子不答,眼睛却往阿棠那边瞟。阿棠吓得脸色惨白,往后缩,像要钻回芦苇里。
“别动。”宁远一声低喝,目光锁住阿棠,“你若跑,我先杀你。”
阿棠膝盖一软,又跪回泥里,哭腔压不住:“我没想跑,我只是怕……我只是怕……”
燕知予蹲下,指尖在探子颈侧一按,那人喉间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,整个人像被抽空。她把蒙面布一扯,露出嘴角一道细细的烙痕。
“东厂的暗记。”她淡淡道。
宁远看着那烙痕,心里泛起寒意。东厂的人能摸到水车坊,说明这地方也不再干净。再拖下去,别说孟爷,连他们自己都要被围死在庆南城里。
“走。”燕知予立起身,干脆利落,“青螺渡。”
梅婆婆却没立刻应,反而盯着阿棠:“你跟不跟?”
阿棠怔住,眼里掠过一丝求生的光:“我……我能跟吗?”
“你若留下,明日太阳未升,你的尸首就会挂在货栈梁上。”梅婆婆声音平静,“你若跟着,路上死不死,看你造化。你带的消息是跛足汉子递来的,你也算半个线头。线头若断,后面的人就更不见影。”
阿棠咬着牙,猛地点头:“我跟。我会带路,我知道城外哪条小道能避开东厂的哨。”
宁远望向远处城郭,城门楼上的灯火在雨雾里晕成一团。他忽然明白裴玄素为何要“借用”严鹤鸣——严家在庆南经营多年,货栈、船队、人脉,都是现成的网;只要扯一根线,就能把人拖回来。
“严鹤鸣是第二手。”燕知予像看穿他的心思,“你想捏住他?”
宁远沉声道:“他能把话递到裴玄素那边,也能把话递回来。我们若只去青螺渡,怕是被人牵着鼻子走。留着严鹤鸣的把柄,至少有个后路。”
梅婆婆抬眼,浑浊的目光里像藏着一把钝刀:“后路都是血路。青螺渡是眼前路,严鹤鸣是回头路。先走眼前。”
燕知予抬手,指尖在宁远袖口轻轻一扣,像是提醒他别被情绪牵着走:“你方才听见‘三印合一’时,呼吸乱了一瞬。铜匣对你到底是什么?”
宁远沉默片刻,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