诸葛景天一怔,起身走到水缸前低头看去。
水中倒映出的那张脸,确实和记忆中不太一样了。
鬓角的白发不知何时已经消失,眼角的皱纹也淡了许多。
他沉默了片刻,忽然笑了。
“有意思。”
“家主,这……”福伯满脸担忧:“要不要请个大夫来看看?”
“不必。”诸葛景天摆摆手,重新坐回石凳上:“又死不了人。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,可福伯却注意到,自家家主的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。
不是欣喜。
更像是……困惑。
从那天起,诸葛景天便开始留意自己的身体变化。
他发现自己确实在变年轻,速度很慢,慢到旁人几乎察觉不到,但确实在变。
十年。
二十年。
五十年。
一百年。
族中的老人们开始陆续离世。先是几位叔伯辈的长辈,然后是与他同辈的堂兄弟们。
每一次丧事,诸葛景天都亲自操持,一丝不苟。
可族人们看他的眼神,却渐渐变了。
“家主他……到底多少岁了?”
“我记得我小时候家主就长这样,如今我都五十多了,家主还是长这样。”
“会不会是修行了?”
“不可能。家主身上没有半点灵力波动,这是族中长辈们再三确认过的。”
议论声越来越多。
诸葛景天当然听得到。
但对此他却是什么也没说。
只是在某一日的族会上,诸葛景天忽然宣布了一件事。
“从今日起,族中事务由长老会共同商议决定。非重大事项,不必报我。”
“家主……”一位长老迟疑道:“这是为何?”
诸葛景天看着他,笑了笑。
“我总不能一直替你们操心。”
“再说了。”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:“我活得太久了,该歇歇了。”
这话说得云淡风轻,可在场所有人都听出了一种说不清的意味。
那是活得太久的人,才会有的一种疲惫。
从那以后,诸葛景天便很少再过问族务。
他依然住在诸葛府深处的那座小院里。每日读书、写字、品茶,偶尔在院子里晒晒太阳。
日子过得平静如水。
而他的容貌,也在这平静中继续变化着。
两百年后,诸葛景天看起来已经只有三十岁出头的样子。
五百年后,他看起来像是二十多岁的青年。
族中早已没人敢在他面前多说什么。那些曾经与他同辈的老人大多早已作古,如今的族人们看他,就像在看一尊活着的祖宗。
敬畏。
甚至是畏惧。
“家主。”福伯也已经老得不成样子了。他佝偻着腰,声音苍老得几乎听不清。
诸葛景天看着他,眼神温和。
“福伯,说了多少次了,别再叫我家主了。”
“老奴……”福伯咳嗽了两声:“老奴习惯了。”
诸葛景天没有再劝。
他给福伯倒了一杯茶,递到他面前。
“喝吧,上好的龙井。”
福伯接过茶杯,手抖得厉害,茶水洒出来一些。
“家主。”他喝了一口,忽然开口:“老奴有句话,一直想问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您……”福伯抬起头,浑浊的老眼看向诸葛景天:“您真的不能修行吗?”
诸葛景天愣住了。
他没想到,问出这个问题的会是福伯。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他沉默了很久,才轻轻开口:“真的不知道。”
毕竟对于世人而言,除了修士,再难有人能活这么长的年岁。
可他,却仿佛时间多得用不完一样。
唯一的区别,恐怕就是少了修士那般移山填海的力量。
而看诸葛景天这么回答,福伯也没有再问。
他只是静静喝完了那杯茶,然后起身告辞。
三日后,福伯走了。
诸葛景天亲自为他料理后事,将他葬在了翠屏山上。
那是福伯生前最喜欢的地方,说是风景好,能看见云海。
下葬那天,诸葛景天独自在坟前坐了一整夜。
“福伯。”
“你说我这辈子,到底活了个什么?”
没有人回答他。
只有夜风吹过松林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岁月如梭,转眼便是三千年过去。
整整三千年。
诸葛景天已经不记得自己送走了多少代人。
他的容貌定格在了二十岁的样子,再没有变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