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钏掀帘子进来时,脚步放得极轻,先在门口立了立,见王夫人并未睡着,这才走到跟前,低声道:“太太,茗烟禀报给奴婢了,宝二爷今日从国子监放学,在那条街又见了夏家小姐,现在被薛大爷请过去饮酒了。”
王夫人拨念珠的手指顿了顿,也不过是一瞬的事,随即便又续上了,珠子与珠子相碰,发出极轻极细的声响。
“去蟠儿那里饮酒?”
“夫人,是的,听说是薛家大爷馋了,让人杀了木材铺子拉货的一头牛,来吃肉。薛家大爷还请了琏二爷、琮哥儿、秦少爷他们。”
“琮哥儿?”最近,王夫人对贾琮特别上心。
从东府传过来的消息,贾珍身子不好了,最多只有一年,说不得都熬不过今年冬天。
到时候,东府的爵位就落在蓉哥儿身上了。
王夫人沉默了一会儿,睁开眼,目光落在窗外的石榴树上。
那棵树是当年她嫁进贾府时亲手栽的,如今枝干已有碗口粗了,只是入了冬,叶子落尽,光秃秃的枝桠伸在灰蒙蒙的天底下,显出几分萧索。
王夫人语气平淡,自言自语的道:“宝玉,他要吃桂花糕,便让他吃。”
“…………”
“那个贾蔷,派人仔细查一查他,看看有什么不妥之处。”
“是,夫人。”
王夫人慢慢闭上眼睛,便不再说话了。
金钏福了一福,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。
…………
邢夫人正坐在尤二姐屋里看荷儿。
荷儿白白胖胖的,正趴在炕上,攥着拳头往嘴里塞,口水流了一下巴,尤二姐拿帕子替他擦着。
邢夫人拿手指头逗了逗荷儿的下巴,那孩子便咯咯地笑起来,两只胖手去抓她的手指。
邢夫人也笑了,只是那笑意浮在脸上,眼底却另有一番心事。
“兰哥儿,三月要开始考童子试了?”
尤二姐抬起头,不知大太太为何忽然提起这个,便顺着话头道:“兰哥儿是个好孩子,读书用功,听府里的人说,机会很大。”
邢夫人点了点头,道:“兰哥儿是个好的,惯是懂事的孩子。全家人都盼着他能考上秀才。”
顿了一顿,又道:“或许也不是,有一人说不得是例外的。”
“大太太,是谁?府里还有人,不希望兰哥儿考上秀才的?”尤二姐呆了一呆,问道。
邢夫人没回她,自言自语道“最好还是能考上,要不然,老二和环哥儿这爷俩,心里就会怪咱们大房小气了。”
尤二姐一时没反应过来,怔怔地看着邢夫人,道:“大太太,二老爷和环哥儿为何要怪咱们大房?”
邢夫人翻了一下白眼。
“你啊——”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,“真是个实心的人。你忘了?老二如今升了三品,有一个进国子监读书的名额。”
尤二姐这才恍然大悟,这件事她是知道的。
前些日子大老爷和二老爷在一处吃酒,不知怎么就提起了国子监荫监的事。
贾赦如今袭了一等将军,照例可荫一子入国子监读书。可这个名额,当初给了宝玉。
如今贾政自己升了三品,二房得了一个名额。
“那日大老爷和二老爷喝酒,借着酒意,说了如今有了荷儿,怕他以后吃不了读书的苦。”
贾政听得出来兄长言下之意,遂当下答应,国子监的名额留给大房。
尤二姐低下头,拿手指轻轻擦着荷儿嘴角的口水,没有说话。
邢夫人看她一眼,道:“你怎么不说话?”
“妾身……妾身是觉得,荷儿还小,进国子监是十三四年以后的事了。这个监生的名额,理应紧着给兰哥儿先,兰哥儿读书用功,府里面的人都知道的,但……但妾身又舍不得,说不出口……。”
她说到后面,声音越来越低。
邢夫人倒是乐了,看着炕上咿咿呀呀的荷儿。
谁能舍得?
兰哥儿再好,那也是人家的孩子。
邢夫人见她低着头不说话,道:“你也别想太多了。兰哥儿的事,老二自己会操心。我听说他已在通州那边托了人照应,院试的事想必是稳妥的。兰哥儿那孩子是个有出息的,便是没有监生的名分,凭自己的本事也能考出来。”
她伸手把荷儿抱起来,在怀里颠了颠,那孩子便又咯咯地笑起来,露出刚冒头的两颗乳牙。
…………
贾环与雁七隔着一张木案对坐,案上摊着一张万寿山行宫的地形草图,上头用炭笔画了几个圈,标的是仓库、水井和马厩的位置。
贾环的手指落在那处标着“库房”的圆圈上,轻轻点了点。
“明日,灯油和蜡烛的辎重车队从山下出发,走西边的盘山道,约莫在傍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