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拙站在屋檐下瞥他一眼:等阁老唤你进去的时候,自己问问阁老吧。
徐传荫环视众人一眼,声音渐沉:张拙,不会是你趁着阁老病重,想要联手徐术谋夺我徐家家业吧?
张拙将双手拢于袖中,抬头看着屋檐上的冰棱,看都不看徐传荫一眼:听听你说的什么屁话,徐术乃阁老嫡子,徐家家业不给他,难道给你?
徐传荫皱眉道:你不用揣着明白装糊涂,世人皆知他从哪来。
张拙漫不经心道:论我大宁法理,徐术仍是阁老嫡子,他若不开口,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你们,你们最好对他客气些。
徐术对耳边的争吵充耳不闻,直到独寐斋里传来剧烈咳嗽声,他才深吸了口气,掀开门帘低头钻进屋中。
屋内晦暗,窗户遮得严严实实,以免渗进寒风。
空气里弥漫着药味,混着炭火的干燥,还有一丝老人身上特有的腐朽气息,是命数将尽时,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东西。
徐阁老没在床榻上躺着,而是端坐在太师椅上。
徐术隔着几步认真端详徐阁老,只见对方身着石青色的道袍,领口袖口一丝褶皱都没有。
徐阁老醒来后并未急着见人,而是由中年书生收拾体面了才见客。
只是当他看见徐术的刹那间,原本清明的眼神,竟顿时浑浊起来:儿啊————
徐术下意识与屋内的中年书生对视一眼。
下一刻,徐阁老颤颤巍巍想要撑着扶手起身,却又颓唐坐回太师椅上。
他双眼浑浊地看着徐术:儿啊,爹做了个梦,梦见四十九重天的妖魔将你夺舍啦,爹恨不能食其肉、嚼其骨————
徐术一怔,转头看向身旁那位中年书生:徐表,这跟指着和尚骂秃子有什么区别?
徐表叹息一声,拱手说道:公子,老爷已昏聩多时,有时醒来只记得十九年前您走丢的时候,连之后的朝局也一概不记得了。劳烦您配合一二,圆了他的心愿————毕竟您用了公子的身子。
等等,这事得掰扯清楚,徐术挑挑眉头,吐着一口酒气:当年他儿子是意外溺死,这笔账可不能算在我头上。后来是他去缘觉寺花重金,做了通天的法事,若不是药师佛才遣我转这一世,我还懒得走这一趟呢。
徐术话锋一转:再说了,用身子的情谊,我已还给徐家了,先许他三年阳寿,再许他没了病痛————总不能没完没了吧。
徐表拱手作揖,一揖到底:老爷这十九年,丧子之痛犹胜病痛,拜托您了
。
徐术看着徐表的后脑勺,最终叹息一声。
此时,徐阁老颤颤巍巍地对他招手,语无伦次道:儿啊,来,来爹跟前。
怎么一转眼便长这么大了,爹记得昨日才送你去徐家学堂,你在门里哇哇大哭,昨日才到爹的腰间,怎么一转眼就长这么大了————
徐术迟疑片刻,最终蹲在徐阁老面前,轻声道:爹————
话未说完,却听徐阁老忽然冷声说道:你不是我儿子。
徐术愕然抬头,却见徐阁老正冷冷地看着自己,那双眼睛里的浑浊不见了,只余下朝堂沉浮数十载的沉稳与老练。
对方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冷得像是三法司在公堂上宣判。
徐阁老神智清明起来。
徐术没好气地站起身:我怎么觉得你他娘是故意占我便宜?真想给你送劫寿台上去。
徐阁老沙哑道:老夫乃当朝首辅,有国运庇体,你那劫寿台对老夫无用。
徐术转身往外走去:开不起玩笑,无趣。
正当徐术掀起门帘,徐阁老肃然道:回来,老夫让你走了么?
徐术放下门帘,转身回看:你可别倚老卖老,论寿数,我皈依药师佛座下时,你徐家老祖宗都还没出生呢————找我到底什么事?
徐阁老凝声道:娶妻,生子,为我这一脉留个香火。老夫先将徐家交于你手,待他成年,你再交给他。
徐术倚靠在门框上,斩钉截铁地拒绝道:做不到。我连四十九重天都没打算回,铁了心思要偷这一世清闲,如何能再沾染徐家因果?真沾上了,只怕是受不完的累,吃不完的苦,哪还能逍遥自在?
徐阁老沉声道:身在红尘里,怎能不沾染因果?你在京城各处酒肆、青楼欠的账,哪一笔不是徐表去替你还的?
徐术混不吝道:也有张拙替我还的。
徐阁老嗤笑一声,又问道:那我且问你,你住的那间宅子,房契上写的是谁的名字?你吃徐家的、住徐家的、用徐家的,连喝酒赊账都是徐家替你兜着,这就是你说的不沾因果?
徐术依旧若无其事道:只是我佛门子弟需持金钱戒,不能碰钱财罢了。
徐阁老咳嗽起来,出气声如破了的风箱,待咳嗽声停,他颤颤巍巍指着徐术:你先将你脸上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