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时他全身都凉了。
但凡蛮兵一拥而上,汶阳转眼便是灭顶之灾!
如今大战之后,州郡空虚,三部蛮军如狼似虎,荆州之内,谁能抵挡?一想起当时的情景,他便心有余悸!
好在蛮军并没有什么出格动作,只搂了一波孔长瑜遗留下的粮草军资,便迅速退去。
但这其实比蛮兵直接打过来更让他心惊!
这说明王扬真的能控制三部蛮军!
居然能让蛮人放弃大好的趁虚而入的机会,说走就走!
这是什么样的威信啊!
如今荆州士族大多都和王扬交好,如果王扬有异心的话......
这个忧虑他谁都没说,连柳惔都没告诉。他反复思考良久,最终得出,应对这个忧虑的最佳办法!
那就是——
不应对。
是的,如果王扬真想取荆州,以他的才智,他的实力,又岂是自己能拦得住的?
而如果他不想取荆州,那防范猜忌,增加嫌隙,不仅无益,反而有害。
想通这一节,王揖便不再防王扬,这也是他敢引庾易、乐湛入掌权柄的原因之一。
这样就算将来有一天好大侄儿真的反了,但看在老叔推心置腹、毫不设防的份儿上,怎么着也得念几分叔侄情分吧?
王揖叹了口气。
......
“唉——”
宗府内,小湖侧畔,长石如镜。
刘昭坐在向秀座位上,唉声叹气。
以前刘昭“只配”坐刘伶的位置,但经过“狱中小住”,宗测对刘昭安之若素的表现很满意,故而给老友升了格,让刘昭坐宗测自己之前坐的向秀座位。
至于宗测自己——刘昭都升格了,自己当然更要升!所以开始正式坐山涛的座位。
刘昭叹道:
“学者不宜涉权势。一涉权势,即如舟入急流,欲返无途。这也是我只做学官,不肯求进的原因......”
宗测轻飘飘说:
“你也求不着。”
刘昭怒道:
“谁说我——”
话到一半,觉得自数上进的机会太过没品,摆摆手:
“算了算了,不与你争。”
宗测声音悠悠:
“非不争也,不能争耳。主要是你即便上去了,你也玩不转啊!你有之颜的本事?”
“我是没有,所以在为之颜可惜——”
宗测轻笑一声:
“可惜什么?大丈夫乘时而起,放手一搏,万一成了呢?”
刘昭被宗测的不着调气得够呛:
“诶不是你——”
“再说没有之颜乘时而起,能有你我在狱里的舒心日子?狱卒怕我们,小巴可不怕。”
刘昭望着平静的湖水,水面映着天光云影,一派安详。可他眼里却满是压不住的忧愁与痛心:
“可是......他是谋逆啊!”
“那也不一定。”
一道女声传来,两人回头看去,只见谢星涵一身白纱士子衫,乌发尽数拢束,露出雪瓷般的颈,腰束玄青丝绦,佩一柄特制轻剑。
剑穗上悬枚素玉坠子,随步履轻轻摇曳,偶触剑鞘,鸣音泠然,韵得瑶台之致,姿凝仙姝之骨。
宗测啧啧感慨:
“可惜我只有儿子,我要是有个这么仙的女儿那就——”
刘昭接道:
“那就不是你的女儿......”
“诶不是你——”
谢星涵揖手而礼:
“刘伯伯、宗伯伯。”
“谢丫头来了,快——呃——”
宗测本来想请谢星涵坐,但忽然犯了难。刘昭则一副“我看你让她坐哪”的表情。
“谢丫头你先听我说,我这七个座位是不能随便坐的......”
然后就给谢星涵讲了一下曾经王扬听过的“竹林七座”的故事(见第49章),随即纠结道:
“以谢丫头的聪明灵气,坐阮咸的座位肯定是够格了,但——”
没等他说完,谢星涵直接走到最近的一座石位前,径直落座。
宗测顿时急了:
“我还没许你坐呢!”
谢星涵一笑:
“既坐七贤之座,何须人许?”
宗测一呆,指着谢星涵,眼中甚有奇色:
“有点意思,有点意思啊!以前听说谢氏道韫神情散朗,有林下之风。谢丫头有‘小谢道韫’之号,气格落落,不输先贤呐!并且你坐的这个位置也和你有缘啊!这是王戎的位置,也就是——琅琊王氏的位置。”
宗测故意拖长了音,眼睛笑得眯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