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阿良。
这个不过八九岁的孩子。
不过是他棋盘之上,一颗用来牵制对手的小卒子。
一颗无关紧要、却又必不可少的小卒子。
有用时,便养在深宫,锦衣玉食,保他平安。
无用时,甚至是威胁时,随时可以丢弃,随时可以舍弃,随时可以成为祭旗的牺牲品。
想通这些,宋远心中那一丝莫名的堵闷,渐渐压了下去,重新恢复了帝王该有的冷静与杀伐果断。
他不再看那抹单薄的月白身影,不再去想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。
只是淡淡吐出一个字。
“赏。”
一字落下,旁边侍立的内侍总管立刻心领神会。
早有准备的两名小内侍,双手捧着精致的紫檀木锦盒,快步走上前,躬身跪在阿良面前,将锦盒高高举起。
盒盖打开,里面的御用珍品,在烛火下熠熠生辉。
两套崭新的玄色暗纹春秋常服,料子是江南织造府精心进贡的云纹锦缎,质地细腻,触手生温,暗纹在灯光下流转着幽微的光芒,是寻常皇子都难得一用的上等料子。
一方质地细腻、下发墨极佳的老坑端砚,色泽青紫,温润如玉,是宫中珍藏多年的宝物。两支毛色纯正、锋尖齐挺的狼毫笔,笔杆由象牙制成,光滑细腻。还有一匣色泽黑润、香气清雅的上等徽墨,皆是文房中顶级的御用珍品。
衣食,笔墨。
关怀备至,体面至极。
阿良看着眼前的锦盒,没有丝毫动容,没有欣喜,没有激动,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半分波动。
他缓缓屈膝跪地,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大礼。
额头触地的声音很轻,很轻。
轻得像一片羽毛,无声落在地面。
“多谢皇爷爷恩典。”
依旧是平静无波的声音,依旧是刻板标准的礼仪。
没有感激涕零,没有受宠若惊,仿佛接受的不是天子赏赐的奇珍异宝,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东西。
宋远挥了挥手,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:“退下吧。”
“孙儿告退。”
阿良缓缓起身,双手恭敬地接过内侍递来的锦盒,抱在怀里。那锦盒对他小小的身子来说,略显沉重,可他依旧抱得稳稳当当,没有半分歪斜。
他转过身,依旧是那副单薄伶仃的样子,一步步,安静地走出太极殿。
月白的身影,缓缓消失在朱红的殿门之后,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之中。
自始至终,没有回头一眼。
没有再看一眼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,没有再看一眼那个高高在上的祖父。
直到那抹小小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,大殿的门被重新轻轻合上,宋远才长长地舒出一口气,疲惫地向后靠回宽大冰冷的龙椅椅背之上。
椅背坚硬冰冷,硌着后背,却远不及他心底的寒意。
龙椅之前,御案之上,各地送来的奏折堆积如山,高高垒起,几乎要遮住他的视线。军国大事,边境战事,官员任免,民生疾苦……无数繁杂的事务,压在他的肩头,让他片刻不得喘息。
可此刻,他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
脑海里反反复复,都是阿良那张过分平静的脸,那双没有半分暖意的眼睛。
挥之不去。
他闭上眼,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。
深宫之中,最不缺的就是人命,最不值钱的就是亲情。
他是皇帝,他不能心软,不能动摇,不能有任何软肋。
阿良的怨,阿良的恨,阿良的委屈……都不重要。
重要的是江山稳固,是皇权永固。
就在这时,殿外传来清晰而沉稳的更鼓声。
咚——
咚——
咚——
一声接着一声,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。
三更天了。
夜已深沉。
整个皇宫都陷入沉睡,唯有太极殿依旧灯火通明,唯有这位大梁皇帝,依旧孤坐龙椅,独守着这万里江山。
宋远缓缓睁开眼,眼底的疲惫与动摇,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,重新恢复了帝王该有的冷硬与决绝。
他将阿良那张过分平静、过分陌生的小脸,强行从脑海里驱散。
不再去想,不再去念。
他伸出手,拿起桌案上那支沉甸甸的朱笔。
笔杆微凉,朱砂鲜红。
他目光冰冷,落在面前堆积如山的奏折之上,毫不犹豫,重重落下。
“准。”
一个字,朱红墨迹淋漓,落在奏折之上,刺眼而醒目。
一如他此刻翻涌不息、冰冷决绝的心绪。
江山万里,权掌天下。
自古帝王,皆是孤家寡人。
而那