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过张母毕竟是见过世面、持家多年的主母,不过片刻的怔忡过后,她很快回过神来,脸上的惊讶瞬间褪去,转而绽开了一抹真切又浓烈的喜色,眉眼间的温柔都鲜活了几分,连带着说话的语气都轻快了不少。“哟!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!”她笑着出声,语气里满是真诚的欢喜,看着鲁一林局促的模样,连忙招手,“那你还杵在这儿作甚?快,快些让人进屋里来!外头日头虽不烈,却也晒得慌,别让孩子在外头久等。可曾用过饭了?一路从乡下赶来,必定舟车劳顿,饿坏了,我这就让厨房新做一桌席面,好好招待一番!”
说着,她便扬声朝着屋外唤道,声音比平日高了些许,清亮又带着掩不住的欢欣,在安静的庭院里传开:“雪梅,雪梅!”
不过片刻功夫,管事黄雪梅便从廊下小跑而来。她穿着一身利落的青布裙装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挽着简单的发髻,步履轻快,衣袂被风带起,微微翻飞,行事向来利落干练。听到老夫人的呼唤,她脚步不停,很快赶到堂屋门口,微微躬身行礼,语气恭敬:“老夫人?您有何吩咐?”
“快去厨房亲自吩咐一声,让厨子赶紧添几个硬菜,多放肉,挑着新鲜的食材做,手脚麻利些!”张母说着,轻轻将膝头的鞋底挪了挪,稳稳搁在身旁的藤编针线筐里,随后抬手慢慢理了理身上有些微乱的衣襟,动作间满是主母的端庄。“鲁大叔的儿媳头一回来咱们府上,是贵客,可不能有半分怠慢,失了咱们张家的礼数。”
黄雪梅闻言,立刻会意,连忙应声,转身便朝着厨房的方向快步走去,不敢有丝毫耽搁。
鲁一林站在一旁,听着老夫人句句真切的安排,心里满是感激,连连朝着张母躬身道谢,脸上的局促与忐忑终于散去了不少,之前沉重的脚步,退出去时也已然轻快了许多,带着几分盼归的欣喜,快步朝着院外走去,去接等候在外的儿媳。
张母站在堂屋门口,望着鲁一林离去的背影,目光缓缓越过庭院,落在院子里那面斑驳的青砖墙上。那面院墙历经风雨,墙面有些许剥落,露出底下深浅不一的砖痕,像是刻着岁月的痕迹。她的眼神渐渐变得悠远,思绪也飘向了远方。
丈夫张志远如今依旧在海安县任上,为官多年,世人常说“三年清知府,十万雪花银”,可这话,她从来都不信。张志远一生清廉为官,一心为民,在县衙任上兢兢业业,从不贪墨一分一毫,府里的日子,向来是她精打细算,安稳度日,从未有过奢靡之举。她只知道,每年归家,丈夫两鬓的白发,都比往年更密了几分,脊背也渐渐不再挺拔,那些白发与疲惫,全是为了一方百姓操劳所致。
儿子张希安自承袭父志,投身军旅后,便整日奔波于青州军务,四海为家,少有闲暇归家。每次好不容易回府,身上总是带着一身散不去的寒气与军旅奔波的疲惫,眉眼间满是风霜,即便回到家中,也时常想着军中事务,从未有过真正的安稳休憩。她看在眼里,疼在心里,却从不多言,只默默为他打理好一切,守好家中这方天地。
就连府里最小的孙子,她的心头肉张修生,自打开春之后,便进了私塾读书,每日早早起身去学堂,日暮才归,回来便要伏案温书,再也不会像往年那般,总扒着她的膝盖,仰着稚嫩的小脸,一字一句奶声奶气地背着《三字经》,缠着她听故事。那些绕膝的欢乐时光,仿佛就在昨日,一转眼,孩子便长大了,有了自己的课业与天地。
平日里操持家事,她总觉得日子过得匆忙,从未细细思量,此刻静下来,望着庭院里的一草一木,才惊觉,身边的亲人,个个都有自己的奔波与忙碌,偌大的府邸,平日里大多时候,都是她一人守着这堂屋,做着针线,打发时光。
轻轻叹了口气,她收回悠远的目光,重新坐回临窗的榻上,拿起方才放下的鞋底,指尖缓缓抚过鞋面上密实的针脚,每一针、每一线,都藏着她的心思。这双针脚细密、底子厚实的,是给丈夫张志远做的,县衙里常年办公,地面阴冷潮湿,鞋底必须纳得格外厚些,才能隔潮保暖,让他脚下舒坦;另一双鞋面稍软、尺寸合度的,是给儿子张希安准备的,他常年穿着军靴,总说军靴生硬磨脚,远不如家里亲手做的布鞋柔软合脚,穿着舒心;还有一双小巧的、针脚更精致的,是给小孙子修生的,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,脚长得飞快,今年不过半年光景,便已经换了三双鞋子的尺寸。
这些做好的、尚未做好的布鞋,整整齐齐地码在屋角的樟木箱里,樟木的清香萦绕其间,防虫防潮,也裹着她一份又一份藏在针脚里、未曾说出口的牵挂。每一双鞋,都是她对着亲人的身形、喜好,一针一线慢慢纳成的,箱子里装的哪里是鞋,分明是她对家人最深沉、最细腻的爱意与惦念。
不多时,黄雪梅处理完厨房的事,快步回到堂屋,微微躬身向张母禀报:“老夫人,厨房已经接到吩咐,厨子立刻就开始备菜,食材都挑着最新鲜的准备,想必很快就能上桌。您看,是否要开那坛去年存的女儿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