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只知道,这官越大,赏越厚,脖子上的刀就离得越近。
窗外又传来脚步声。
很轻,但张希安听得出来。
是上下。
他没回头,也没说话。
上下走到书房门外,停下。他没进来,也没敲门,就那样站在门外走廊里,抱着剑,像一尊门神。
张希安知道他在那儿。
也知道他听见了刚才所有的对话。
这个国师弟子,到底是来监视他的,还是来帮他的?
张希安到现在也没完全搞明白。
他摇摇头,不再去想。
眼下要紧的,是怎么应对这位新皇帝。
赏赐收下了,官位接下了,表态呢?
他需要给新帝一个态度。
一个“安心守边,不问朝局”的态度。
张希安铺开纸,提起笔。
他得写一份谢恩的折子。
措辞要谦卑,感恩要真挚,还要透露出自己一心扑在北疆防务上,对京都风云变幻毫不知情也毫不关心的意思。
这折子不好写。
每一个字都得斟酌。
他蘸了墨,笔尖悬在纸上方,停了很久。
然后落笔。
“臣,镇北将军张希安,诚惶诚恐,叩谢天恩……”
写到一半,他停住了。
脑子里闪过皇帝宋远那张苍老的脸,闪过他问“为何忠于成王”时的眼神。
又闪过新帝这张圣旨上华丽的词藻。
最后闪过成王说“裂土封侯”时那种志在必得的表情。
张希安放下笔。
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累了。
不是身体累,是心里累。
这官,越当越累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门外传来上下的声音,很轻,但很清晰。
“将军。”
张希安睁开眼:“说。”
“国师让我传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旨意接了,就接着。”上下说,“别的,别多想。”
张希安沉默。
“国师还说了什么?”
“没了。”
脚步声响起,上下走了。
张希安重新坐直,看着写到一半的谢恩折子。
旨意接了,就接着。
别的,别多想。
这意思是,让他别琢磨新帝的真实意图?还是让他别想着怎么应对成王那边的旧账?
张希安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现在他能做的,确实不多。
接着圣旨,接着官位,接着赏赐。
然后,等着。
等新帝下一步棋。
等成王那边会不会有新动静。
等北狄会不会趁机南下。
等一个变数。
或者,等一把终于落下来的刀。
他提起笔,继续写那份谢恩折子。
字迹工整,语气恭顺。
写完了,他吹干墨迹,折好,装进信封,用火漆封上。
“来人。”
一个亲兵推门进来。
“将军。”
“把这封折子,用驿站加急,送往京都。”张希安说,“直接送通政司。”
“是。”
亲兵接过信,退了出去。
张希安独自坐在书房里。
炭盆里的火小了些,他也没去添炭。
就这么坐着。
看着桌上那卷崭新的圣旨,和旁边那卷已经有点旧的诏书。
镇北将军。
正三品。
黄金千两。
良马五十匹。
真是……厚重的皇恩啊。
他伸手,摸了摸圣旨冰凉的绫面。
然后收回手,握成了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