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抬起头。
“但我们没有证据。”张希安说,“孙大勇搬走了,找不到人。李四和他老娘死了,死无对证。陈书吏淹死了,说是意外。卷宗被老鼠啃了,说是天灾。吴同知升官,说是政绩好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们手里有什么?”张希安问,“一份涂改过的卷宗,一封周知府还没送出去的密信,还有你打听来的这些零碎消息。这些东西,能证明什么?能证明林王氏是冤死的?能证明淮州府衙上下勾结、篡改证据、杀人灭口?”
上下沉默。
“证明不了。”张希安自己回答,“这些东西,拿到公堂上,周知府有一百种说法可以搪塞过去。卷宗涂改?是书吏疏忽。密信?可以说是伪造。差役搬走?人家不想干了,不行吗?书吏淹死?意外,官府早就结案了。吴同知升官?那是朝廷的任命,你有意见?”
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“我们查到的,都是蛛丝马迹。”张希安说,“看着好像到处都是线头,但抓不住,连不起来。一扯,就断了。”
上下看着他。
“那就不查了?”上下问。
张希安睁开眼。
“查。”他说,“但得换个法子。”
“什么法子?”
张希安站起来,在书房里踱了几步。
“周知府现在怕什么?”张希安问。
上下想了想。
“怕你继续查下去。”
“对。”张希安点头,“他怕我查到更多东西,怕我把这条链子彻底扯出来。所以他才会写那封密信,想灭李四的口。虽然李四已经死了,但他不知道,他以为李四还活着。”
他停下脚步,看着上下。
“他不知道我们已经查到了多少。”张希安说,“他不知道孙大勇搬走了,不知道陈书吏淹死了,不知道我们已经盯上了吴同知。他只知道,我贴了告示,要重审这个案子。他只知道,我去了档案库,看到了涂改的卷宗。他只知道,我逼他交原始笔录,他交不出来。”
上下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他在明处,”上下说,“我们在暗处。”
“对。”张希安说,“他知道我们在查,但他不知道我们查到了哪一步。这就是我们的机会。”
“你想怎么做?”
张希安走回书桌前,拿起笔,铺开一张纸。
“他以为我们只有卷宗和密信。”张希安一边磨墨一边说,“那我们就让他继续这么以为。”
他蘸了墨,在纸上写。
“巡检使张希安,告淮州府上下人等。”张希安边写边念,“本官奉旨重审林王氏案,现已查明,当年卷宗确有涂改,证据存疑。为求真相,特此公告:限三日之内,凡当年涉案人员、知情者,或手握相关证据者,速来驿馆陈情。逾期不至,或隐匿不报者,一经查实,以妨碍公务论处,严惩不贷。”
他写完,放下笔,拿起纸吹了吹。
“贴出去。”张希安把纸递给上下,“贴满淮州城。城门、府衙门口、集市、茶馆、酒肆,凡是人多的地方,都贴。”
上下接过纸,看了一眼。
“这是打草惊蛇。”上下说。
“对。”张希安点头,“就是要打草惊蛇。蛇在草丛里,我们找不到。但如果我们拿棍子使劲敲草,蛇被惊着了,就会动。一动,我们就能看见它在哪儿。”
上下明白了。
“你想逼他们自己露出马脚。”
“对。”张希安说,“周知府现在最怕的,就是有新的证人或者证据冒出来。我这么一公告,他肯定会慌。他一慌,就会想办法。想办法堵住所有人的嘴,想办法把所有可能的漏洞都补上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而我们要做的,”张希安说,“就是盯着他。看他去找谁,看他去堵谁的嘴,看他去补哪个漏洞。他动的越多,我们能看到的东西就越多。”
上下把纸折好,揣进怀里。
“我现在就去贴。”
“等等。”张希安叫住他。
上下回头。
“贴完之后,”张希安说,“你去办另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去找吴同知。”张希安说,“不要惊动他,暗中盯着。看他今天去哪儿,见什么人,说什么话。尤其是——”张希安加重语气,“看他会不会去找周知府,或者,周知府会不会去找他。”
上下点头。
“明白。”
他转身要走。
“上下。”张希安又叫了一声。
上下停住。
“小心点。”张希安说,“周知府不是傻子,他肯定会派人盯着驿馆。你出去贴告示,可能会被人跟上。”
上下看了他一眼。
“跟得上,算他们本事。”上下说完,推门出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