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笑很淡,没什么温度。
“寒心?”他转过头,看着内侍,“朕给他尚方剑,给他八府巡按的权柄,是让他去查案的,不是让他去当青天大老爷,把江南官场掀个底朝天的。”
他顿了顿,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。
“查案,要查。但怎么查,查到什么程度,得有个分寸。庐州知府,四品官,他说拿就拿,当场开仓,闹得沸沸扬扬。江南那些官员,现在个个自危,联名弹劾的奏章,都快把朕的桌子堆满了。”
“朕要用他这把刀,但不能让这把刀,把朕自己的手割了。”
宋珏拿起茶杯,抿了一口。
茶有点凉了,他皱了皱眉,放下。
“申饬,是告诉他,也告诉朝里那些盯着他的人:朕知道他在干什么,朕允许他干,但得按朕的规矩干。剑,朕给了他,也能收回来。往后,他是继续当一把好用的刀,还是变成一把会伤主的凶器,就看他自己的选择了。”
内侍躬身:“陛下圣明。”
宋珏挥挥手,让他退下。
书房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。
他看向窗外,那片天空 氤氲 着厚厚的云层,要下雨的样子。
“张希安……”他低声自语,“你可别让朕失望啊。”
……
行辕书房。
张希安合上了律例书。
外面天已经黑了,书房里点了灯,灯影 斑驳 地投在墙上。
他坐在那儿,没动。
王萱端着一碗粥进来,轻轻放在他手边。
“吃点东西吧,看了大半天了。”
张希安抬头看她,笑了笑,那笑有点疲惫。
“好。”
他端起粥碗,慢慢喝。
粥是白粥,没什么味道,但温热,顺着喉咙下去,胃里舒服了点。
王萱在他对面坐下,看着他喝粥。
等他喝完,她才开口:“想明白了?”
张希安放下碗,用袖子擦了擦嘴。
“想明白了。”他说,“新帝这是在平衡。”
“平衡?”
“嗯。”张希安手指在桌面上划了划,“朝里那些人弹劾我,声势不小。新帝如果一味护着我,会寒了江南那些官员的心,也会让朝里其他势力觉得,他太过偏袒我这个‘孤臣’。但如果重罚我,甚至收回我的权,那他又等于自打嘴巴——毕竟,庐州案,我办得没错,粮仓里那些粮食是实打实的,城外那些饿肚子的人也是实打实的。”
“所以,他选了个折中的法子。申饬。说我手段过激,但承认我查案有功。既安抚了那些弹劾的官员,告诉他们:朕知道你们不满,朕敲打他了。也给了我一个明确的信号:往后,按规矩来。”
王萱听着,眉头还是皱着:“那……往后,我们还查吗?”
“查。”张希安说,声音很肯定,“但方法得变。尚方剑不能用了,至少不能明着用。查案,得更讲究证据,更按律例程序来。不能再像庐州那样,直接带兵冲官仓了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桌上那本厚厚的律例。
“其实这样也好。”他说,“之前有尚方剑,行事是痛快,但也容易授人以柄。现在没了这把剑,反而能逼着自己,把案子查得更扎实,把证据链做得更死。让那些想挑刺的人,无处可挑。”
王萱看着他,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伸手,握住了他的手。
她的手很暖。
“你心里有数就行。”她说,“我就是怕……怕你吃亏。”
张希安反手握了握她的手:“放心,吃不了亏。该查的,一样查。该办的,一样办。只是换个法子而已。”
王萱点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
她收拾了粥碗,出去了。
书房里又只剩下张希安一个人。
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。
庐州官仓前,那些饥民的眼睛。
朝堂上,那些看不见的,弹劾他的官员的脸。
新帝宋珏,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。
还有腰间的尚方剑,冰冷,沉重。
现在剑锁起来了。
但他心里那把剑,还在。
他睁开眼,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。
夜很 静谧 ,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,很快又消失了。
他知道,从明天开始,一切都会不一样。
查案的方式会不一样,面对的阻力会不一样,甚至朝堂上看他的眼光,也会不一样。
但他要走的路,没变。
该查的,还得查。
该办的,还得办。
只是得更小心,更谨慎,更……按规矩来。
他深吸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。
然后站起身,吹灭了灯。
书房陷入一片黑暗。
只有窗外一点微弱的月光透进来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