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希安就坐在那灯下,面前摊着那本厚厚的《大梁律例》,手指停在某一页上,半天没动。
门外一点声响都没有,上下应该还站在那里,像根柱子。
内间的门轻轻响了一下,王萱披着衣服走出来,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。
“还没睡?”她把汤放在张希安手边,“熬了点安神的,趁热喝。”
张希安抬起头,对她笑了笑,那笑容有点累。
“这就睡。”他说,端起碗,慢慢喝了一口。
汤温热,顺着喉咙下去,胃里稍微舒服了点。
王萱在他旁边坐下,没说话,就看着他喝。
等他喝完,她把碗收走,轻声说:“明天一早就走?”
“嗯。”张希安点头,“去下一站。尚方剑锁起来了,往后查案,得更按规矩来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王萱说,“就是……心里不踏实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张希安握住她的手,“但路还得走。睡吧。”
王萱点点头,转身回了内间。
张希安吹灭了灯,书房里一片 静谧 的黑暗。
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,然后才起身,走了出去。
门外,上下静立着,见他出来,微微点头。
“明天一早,出发。”张希安说。
“是。”上下应道。
……
一年后。
江南的秋天,风里带着点凉,还有稻谷将熟未熟的那种气味。
官道上一列车队正在行进,前后有兵卒护卫,中间几辆马车,旗号上写着“巡按张”。
车队走过一个县界,路边渐渐聚拢起一些人。
开始是三五个,后来是十几个,几十个。
他们远远看着车队,等车队近了,忽然齐刷刷跪了下去。
“青天大老爷!”
“谢张大人为我等申冤!”
喊声参差不齐,但里面的感激是真的。
领头一辆马车的帘子掀开一角,张希安坐在里面,看着路边跪着的那些百姓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他放下帘子。
车队没有停,继续往前走。
跪着的人慢慢站起来,目送车队远去,有人还在抹眼泪。
“这是第几拨了?”后面一辆马车里,王萱问旁边的黄雪梅。
黄雪梅手里拿着本册子,翻了翻:“回夫人,自打入秋以来,这个月是第七拨了。算上去年冬和今年春,沿途拦轿鸣冤或感念送行的,一共一百四十三起。”
王萱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民心是有了,”她说,“可这仇,也结得深了。”
黄雪梅合上册子,没接话。
车队进了前面一座府城,驿馆早就准备好了。
张希安下了车,直接进了驿馆书房。
上下跟在他身后,手里抱着一个长条形的紫檀木匣子——里面锁着尚方剑。
“大人,这是刚送到的案卷汇总。”驿丞捧着一摞文书进来,放在书案上,“按您吩咐,江南八府十一州县,过去一年已结、在审、待查的案卷,都在这里了。”
张希安点点头:“放下吧。”
驿丞退了出去。
张希安坐到书案后,开始翻看那些文书。
一本一本,很厚。
他看得很慢,有时候会停下来,用手指在某一行字上点一点,眉头皱起来。
窗外天色渐渐暗了。
王萱端着一杯茶进来,轻轻放在他手边。
“歇会儿吧,看了一下午了。”她说。
张希安抬起头,揉了揉发酸的眼睛。
“一年了,”他说,声音有点哑,“六十五起贪腐案,三百多个官员落马。这数目……我自己看着都觉得心惊。”
王萱在他对面坐下。
“百姓都说你是‘张青天’。”她说。
“青天?”张希安笑了笑,那笑没什么温度,“这天底下,哪有什么真正的青天。我不过是拿着尚方剑,砍掉了一些已经烂到根子里的枯枝。可这树……还立着呢。”
他拿起最上面一本案卷,翻开。
里面记录的是三个月前在江州府查办的一起漕粮贪墨案,牵扯到知府、同知、漕运司官员七人,抄没赃银八万两。
案子办得铁证如山,那几个官员现在还在押往京城的路上。
可张希安记得,查案那段时间,江州府上下官员看他的眼神,那种冰冷的、藏着刀的敌意。
“树敌太多了。”张希安放下案卷,对王萱说,“这把剑越利,握剑的手,就越要小心。我现在算是明白,新帝当初给我这剑,安的什么心了。”
王萱握住他的手:“那……咱们能不能缓一缓?找个由头,歇一阵?”
张希安摇头:“缓不了。箭在弦上,不得不发。我现在收手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