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金桂盯着那双含泪却不落的眼睛,心里的火烧得几乎要冲破胸腔。她猛地松开手,像甩掉什么脏东西似的,把香菱的手腕扔开,然后重新靠回软榻上,声音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、漫不经心的调子:“接着捶。”
香菱低下头,重新开始捶腿。
她的手腕上留下了一圈红痕,五个清晰的指印,像烙上去的。她的手在抖,但她捶腿的节奏居然没有乱,力道依旧不轻不重,像一台被上了发条的机器,不知疲倦地运转着。
夏金桂闭上眼睛,听着那有节奏的“咚咚”声,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。
她终于找到了香菱的弱点。
不是怕疼,不是怕死,是怕——被看见。香菱不怕吃苦,不怕受委屈,不怕被人打骂。她怕的是被人看穿,被人戳破那层安安静静的外壳,看到她心里头藏着的那点东西——那点她不敢承认的、关于自己“本该是另一个人”的东西。
夏金桂不知道香菱的过去。她不知道这个安安静静的女子曾经叫甄英莲,不知道她三岁那年被人拐走,不知道她在拐子手里过了七八年暗无天日的日子,不知道她被卖给冯渊又被薛蟠抢来,不知道她这一辈子都在不停地被人改名、被人转手、被人从一个牢笼关进另一个牢笼。她不知道香菱的安静不是天生的,是被打磨出来的,是一层又一层地裹上去的茧,裹到最后,连她自己都忘了里面还包着什么东西。
夏金桂不需要知道这些。
她只知道,每次她提起“诗”这个字,香菱的眼睛就会微微地、不可控制地亮一下。只是一下,像火星子溅到干柴上,倏地一亮,又赶紧灭了。那一亮一灭之间,藏着一个夏金桂永远无法理解的世界。
她恨那个世界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夏金桂对香菱的折磨从暗处转到了明处。
滚烫的茶水“不小心”泼到香菱手上,烫出一片通红的水泡,香菱咬着牙收拾了碎瓷片,没有声张。夜里叫她来捶腿,一捶就是两个时辰,从二更捶到四更,香菱跪得膝盖都肿了,第二天走路一瘸一拐的,却还是准时出现在饭厅里布菜。薛姨妈问了一句“你腿怎么了”,香菱只说“夜里起来绊了一下”,轻描淡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薛蟠不是没看见。但他看见的方式很特别——他看见了,又好像没看见。每次夏金桂当着他的面给香菱脸色看的时候,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替香菱说话,而是去看夏金桂的脸色。他像一个被驯服的巨兽,在夏金桂面前缩手缩脚,大气都不敢出。他不是不心疼香菱,他只是更怕夏金桂。
这种懦弱,夏金桂看在眼里,既满意又不满意。满意的是薛蟠怕她,不满意的是薛蟠心里居然还留着那么一点对香菱的心疼。
她决定把那点心疼也连根拔掉。
那天晚上,薛蟠又喝了酒回来,比平时醉得还厉害,连路都走不稳,是几个小厮架着回来的。香菱听到动静从厢房出来,本能地伸手去扶他。薛蟠借着酒劲,一把搂住了香菱的腰,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“还是你好”“你最知道心疼人”之类的话。
夏金桂就站在廊下,手里端着一碗醒酒汤,碗沿上冒着热气,把她的脸蒸得模模糊糊的,看不清表情。
香菱最先反应过来。她几乎是惊慌失措地从薛蟠怀里挣脱出来,退开两步,低着头,声音发着抖:“大爷喝多了,我扶您回房歇着吧。”
“别走。”薛蟠伸手又要去拉她。
夏金桂端着那碗汤,不紧不慢地走过来。她走到薛蟠跟前,把那碗汤往他手里一塞,声音甜得发腻:“大爷,喝碗汤醒醒酒。”
薛蟠迷迷糊糊地接过碗,喝了一口,忽然“噗”地一下全喷了出来,烫得直叫唤。碗从他手里滑落,摔在地上,碎成了几瓣,汤汁溅了一地,有几滴溅到了香菱的裙角上。
夏金桂看着那几滴汤渍,笑了。
那笑容像一把刀,薄薄的,亮亮的,在夜色里闪着寒光。
“秋菱,”她叫的是那个改了之后的名字,“大爷都吐成这样了,你怎么伺候的?连碗汤都端不稳?”
香菱跪下去收拾碎瓷片,指尖碰到锋利的边缘,划了一道口子,血珠渗出来,她没吭声。
夏金桂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看着她在暗夜里跪在地上收拾残局的身影,忽然觉得这个画面让她无比满足。她要把香菱变成一件东西,一件没有名字、没有过去、没有未来的东西。她要让所有人都忘了她曾经叫过“香菱”,忘了她会念诗,忘了她眉眼间那种让人心里不安的平和。
她要让“秋菱”这两个字变成一个笑话,一个所有人都知道、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笑话——秋天的菱角,老了,涩了,没人要了,就该烂在泥里。
夜深了,薛家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灭了。薛蟠被小厮们扶回了房,倒在床上就呼呼大睡。夏金桂回了正房,丫鬟们伺候着洗漱更衣,一切都按部就班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只有香菱还跪在廊下。
不是夏金桂罚她跪