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些话从一个素未谋面的长辈嘴里说出来,对一个刚没了母亲、又离开父亲的六岁女孩来说,比什么都管用。
黛玉跪下,朝着床的方向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,说:“外甥女给大舅舅请安。大舅舅保重身体。”
帐子里传来一声低低的“好”,声音不大,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。然后就再没有声音了。
邢夫人留黛玉吃了茶,又说要留饭。黛玉说还要去见二舅舅,邢夫人便不再强留,亲自送她出了院门,嘱咐婆子好生领着去王夫人那边。
从贾赦院到贾政院,路不算远,但黛玉走得很慢。她一边走一边想,大舅舅这个人,母亲说他贪图享乐、不理家事,连亲生女儿迎春都不怎么管,可今天这番话,让她觉得这个舅舅并不是真的冷心冷面。他也许不是一个好父亲、好丈夫,但作为一个舅舅,他对这个远道而来的外甥女,尽到了他能尽的礼数。
至少,他把她当成了亲人。
到了贾政院,格局和贾赦院完全不同。这边院落更规整,花木修剪得整整齐齐,廊下挂着一排鸟笼子,几只画眉叫得正欢。丫鬟婆子们走路都轻手轻脚的,见了黛玉也不多话,只福了福身便退到一旁。
王夫人已经在东廊三间小正房里等着了。黛玉进去,王夫人让她坐,黛玉便在挨着炕的一把椅子上坐了。
王夫人开口了,声音不大,不急不慢:“你舅舅今日斋戒去了,再见罢。”
就这一句。
没有前因后果,没有安抚安慰,没有“你舅舅本想去接你”之类的客气话,甚至连“好好住着”这样最基本的嘱咐都没有。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仿佛黛玉要见的不是她的亲舅舅、黛玉母亲的亲哥哥,而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远房亲戚,见不见都无所谓。
黛玉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。她坐着,等了一会儿,见王夫人没有再说下去的意思,便站起来,福了福身:“是,那外甥女改日再来给二舅舅请安。”
王夫人点了点头,又看了她一眼,忽然问了一句:“你吃的什么药?”
黛玉一愣,如实答了。王夫人便说起给宝玉配药的事来,说了一通,黛玉听着,心里却一直想着刚才那句“你舅舅今日斋戒去了”。
斋戒。
黛玉虽然年幼,但父亲林如海是科举正途出身,她对官场礼数并不陌生。斋戒确实是正经事,皇帝祭祀、朝廷大典之前,官员们都要斋戒沐浴以示恭敬。可问题是,舅舅的斋戒是什么时候定的?黛玉进京的日子,外祖母家早就知道,船到码头的时辰也提前递了消息。如果舅舅当真要斋戒,完全可以提前一天见过外甥女,或者将斋戒的日子挪一挪。就算实在挪不开,身为舅舅、身为一家之主,也该留一句话——像大舅舅那样,让丫鬟传句话,哪怕是“好好住着”这样最简单的四个字,也让人心里有个着落。
可是没有。
什么也没有。
黛玉坐在那里,听着王夫人讲宝玉的事,脸上恭恭敬敬地听着,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划了一下。不疼,但很清晰。
她忽然想起父亲临行前说的话:“你外祖母家规矩大,凡事多看、多听、少说。”她当时不太明白“多看多听少说”是什么意思,现在好像懂了一点——看的是别人的脸色,听的是别人的语气,少说的是自己的心事。
从王夫人屋里出来,黛玉跟着丫鬟去见了贾珠的遗孀李纨,又去见了迎春、探春、惜春三位姐妹。姐妹们年纪相仿,说了几句话,气氛便热络了些。探春最活泼,拉着黛玉问扬州的风物;迎春话少,只是笑着听;惜春最小,坐在一旁玩手里的绢子。
黛玉暂时忘记了方才那股隐隐的凉意,跟姐妹们说笑起来。
但她不知道的是,这股凉意,从她踏进贾政院的那一刻起,就再也没有真正消散过。
后来的很多年里,黛玉无数次回想这一天,回想起王夫人说的那句“你舅舅今日斋戒去了”,每一次回想,都能品出新的滋味来。起初她觉得是规矩,后来她觉得是客套,再后来她觉得是疏离,等到她真正看懂了这个人、这个家的时候,她才明白——那不是规矩,不是客套,不是疏离,而是彻头彻尾的冷漠。
一种比贾赦那种明晃晃的“不靠谱”更可怕的冷漠。
贾赦不靠谱,但他至少会让你知道他不靠谱。他好色、贪财、不管事,但这些都摆在明面上,你不指望他就是了。可贾政不一样。贾政是世人眼中的端方君子,是不慕荣华的读书人,是严于律己的正人君子。他每天早起读书、习字、理家,对长辈孝顺、对晚辈严厉、对下人宽厚,人人都说荣国府就靠这位二老爷撑着。
可就是这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