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夫人走后没多久,王熙凤来了。
凤辣子人还没进门,笑声已经先到了。她穿着一身大红织金的褂子,珠光宝气地走了进来,先给贾母请了安,又笑着说:“老太太今儿瞧着气色好,可是吃了什么好的?”
贾母斜靠在榻上,看了凤姐一眼,没接茬。
王熙凤多精明的人,一看贾母这神色,知道不是闲话家常的时候。她挨着贾母坐下,压低了声音道:“老太太,太太来过?”
贾母嗯了一声。
王熙凤便知道晴雯的事已经说过了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可看了看贾母的脸色,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。
贾母转过头来,看着她,忽然问了一句:“你倒是说说,晴雯那丫头,你瞧着怎么样?”
凤姐多通透的人,这话她哪能接?说晴雯好,那是公然跟王夫人唱反调;说晴雯不好,她心里又实在可怜那丫头。她笑着打哈哈,说:“老太太,丫头们的事,我哪里看得那么仔细?太太说有痨病,那想来是不假的。老太太放宽心,回头挑好的给宝玉送去就是了。”
贾母盯着她看了两秒,忽然笑了起来。
“你呀,”贾母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凤姐的额头,“鬼灵精。”
凤姐笑得更欢了,凑上去给贾母捏肩膀,一边捏一边说:“老太太心里什么都清楚,哪里用得着我多嘴?我只要伺候好老太太就是了。”
贾母没再说什么,闭上眼睛,任由凤姐揉捏着肩膀。那一双手有力得很,捏得很舒服。
可她心里始终堵着什么。
不是为晴雯。晴雯再好,也是个丫鬟。贾母活了七十多年,送走过多少丫鬟?有的配了人,有的病死了,有的犯了事被撵了,她从来没为一个丫鬟失眠过。
她堵的是别的东西。
王夫人这次动手,动得那样干脆利落,事前连个招呼都不打。这说明什么?说明在她心里,贾母已经不那么重要了,或者说,贾母的意愿已经不那么需要被尊重了。
这才是真正让贾母不舒服的地方。
她知道自己老了。这座府邸迟早要交到王夫人手里,交到王熙凤手里,交到宝玉和宝钗、黛玉那一辈人手里。她不可能永远说了算。可她还活着,还坐在这个位置上,就有人已经开始不把她当回事了。今天能绕过她撵一个晴雯,明天呢?后天呢?
可她不能发作。一发作,就坐实了婆媳不和的传言,就给了外头人看笑话的机会。她必须稳着,必须笑着,必须让所有人都觉得,贾母还是那个贾母,什么事都翻不出她的手心。
哪怕她心里清楚,有些东西,已经在悄悄地、一点一点地,从她指缝间溜走了。
这个秋天,对贾母来说,比往年都要萧瑟一些。
晚膳的时候,贾母吃了一碗碧粳粥,就着一碟子椒油莼齑酱,又吃了半个螃蟹馅的饺子,胃口看着倒还好。鸳鸯在旁边伺候着,发现老太太今天吃得比平时慢,每一样菜都嚼了很久才咽下去。
吃完晚饭,贾母让鸳鸯去把王夫人叫来,说了几句话。
不是什么要紧的话。贾母嘱咐王夫人,宝玉房里的丫头还是要仔细挑,不要光看模样,更要看性情,要稳重、忠心、知道轻重。王夫人一一应了,又请示老太太要不要亲自过目,贾母摆了摆手,说:“你在府里这么多年了,这点事还办不好?你看着办就是了。”
这话说得很平常,可王夫人听在耳朵里,总觉得哪里不大对味。“你看着办就是了”——听起来是放手,可往深里想,何尝不是一种疏远?老太太这是在告诉她:以后这些事情,你自己看着办,不必来问我了。
不是交权,是冷待。
王夫人走出上房的时候,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。她身后的周瑞家的低声问了一句:“太太,老太太这是……”
“没什么。”王夫人打断了她,脚步加快,沿着抄手游廊往自己院里走去。秋风吹起她鬓边的碎发,她的脸在廊灯的映照下,忽明忽暗。
王夫人回到自己屋里,坐在灯下,端起一碗茶,半天没有喝。
她也在想贾母的态度。老太太今天确实没有发火,可她也没有表态——没有骂她,却也完全没有夸她。那几句不咸不淡的话,比骂她一顿更让人心里没底。
可王夫人转念一想,又觉得没什么好怕的。她是宝玉的亲娘,她做的事情,桩桩件件都是为了宝玉好。老太太再心疼晴雯,还能为了一个丫头跟她翻脸不成?只要她拿稳了“为宝玉好”这面大旗,谁也动不了她。
想到这里,王夫人喝了口茶,觉得心里踏实了些。
夜深了。
贾母还没有睡。她靠在床头的引枕上,鸳鸯替她散了头发,慢慢梳理着。烛火跳了跳,照着贾母的脸,那些皱纹在这样的光线下显得更深、更密。
“鸳鸯。”贾母忽然又开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