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尘之前没有看到，是因为那些怨气太浓了。
浓到了遮蔽了一切视线。
但现在，那些怨气散开了。
像是有什么存在，主动驱散了它们。
让陆尘能够清清楚楚地看到它。
在那最幽暗、最死寂、怨气最浓郁的地方——
坐着一个人。
准确地说，是一个类似于人的存在。
他的身体，高达万丈，完全由纯粹的怨气、死气和破碎的灵魂碎片凝聚而成。
没有血肉，没有骨骼，没有任何属于活物的结构。
他的身体是半透明的。
可以看到内部有无数张面孔在挣扎，在尖叫，在哭泣。
那些面孔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，想要从他的身体里挣脱出来。
但不行。
它们被某种力量锁死在里面，成为了这具身体的囚徒。
他就是一团凝聚到了极致的“死亡”。
是死亡这个概念，在诸天万界的阴暗面中，历经无数纪元，最终凝聚而成的实体。
他的身上，缠绕着无数根触手。
那些触手从他的背后、肩膀、腰间、乃至头顶延伸出来。
它们像是无数条巨大的蟒蛇，在空中缓缓舞动。
每一根触手都长达数万丈。
那些触手的末端，深深扎入周围的世界残骸之中，贪婪地吸收着那些残骸中仅存的最后一丝力量。
陆尘能看到，那些触手在发光。
每一次光芒的流转，都是从世界残骸中吸取了什么，然后输送回怨灵本体。
每吸收一分，他的身体就凝实一分，他散发的气息就更加恐怖一分。
那是世界残骸中仅存的最后一点本源。
是那些已经死去的世界，在被大清洗磨灭之后，残留在尸体中的最后一丝力量。
现在，连这最后一丝力量，都要被怨灵榨干。
等到所有世界残骸的本源都被吸干，会发生什么？
陆尘不敢想。
他的面孔，在不断变化。
有时是一张苍老的人族面孔。
那张面孔上布满了皱纹，眼睛深陷，嘴唇干裂。
它的嘴巴在无声地开合，似乎在说着什么。
有时是一张狰狞的兽族面孔。
那是一头巨大的兽族。
脸上长满了鳞甲，额头上生着三只眼睛。
三只眼睛中流露出的，都是疯狂和嗜血。
它生前或许是一位兽族的王，统领着亿万的兽族战士。
现在，它的脸上只剩下了无边的恨意。
有时是一张神圣的神族面孔。
那张面孔俊美得不像真人，眉心有一道竖痕，是神族特有的标志。
他的表情悲悯而痛苦，像是在承受着巨大的折磨。
那是一位神族的强者，在临死前，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族人、自己的神国、自己所信仰的一切都被大清洗磨灭。
他的神性在那一刻崩塌了。
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怨恨。
有时是一张诡异的、没有任何五官的空白面孔。
那张面孔最让人毛骨悚然。
它没有眼睛，没有鼻子，没有嘴巴，什么都没有。
就是一片空白。
但陆尘知道，它在看他。
他能感觉到。
那片空白之中涌出的怨恨，比前面所有面孔加起来都要浓烈。
那是什么种族？
是人族？是兽族？是神族？还是某种他从未听说过、已经完全灭绝了的种族？
不知道。
它的种族已经随着它所在的世界一起，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。
是真正意义上的消失。
连名字都没有留下。
那些面孔，不是他在故意变化。
而是——由无数死去的生灵、无数被毁灭的种族、无数破碎的灵魂共同构成！
他们在这具怨灵的身体中挣扎、嘶吼、哀嚎。
他们想要逃出去。
想要得到解脱。
但不可能了。
一旦和怨灵融为一体，他们的灵魂就将永世不得超生。
陆尘的瞳孔，收缩到了极致。
他的身体，因为恐惧而剧烈颤抖。
他上过无数次战场，斩过的敌人可以堆成山。
他见过最恐怖的怪物，见过最诡异的景象，闯过最危险的地方。
但没有一次，像现在这样让他恐惧。
因为这不是“怪物”。
这不是能用力量对抗的东西。
这是死亡本身。
是无数个纪元、无数个世界、无数个生灵的死亡凝聚在一起的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