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轼转身，走到张卫国面前。
两个老人面对面站着。
一个七十六，一个六十六。
头发都白了，脸上都刻满了皱纹。
苏轼忽然笑了：
“先生，五十年了。”
张卫国点点头：
“嗯。”
苏轼道：“我第一次见你，是五十一年前。眉山沙縠巷，我逃学掏鸟窝，我爹追着我打。你坐在药铺门口晒药材，抬头看了我一眼。”
张卫国道：
“记得。你裤兜里还露着鸟窝的干草。”
苏轼哈哈大笑：
“先生记性真好。”
笑声在晨风里飘着，惊起几只海鸟，扑棱棱飞远了。
苏轼收起笑，看着张卫国：
“先生，这些年，谢谢你。”
张卫国没说话。
苏轼又道：“谢谢你一直在这儿。”
张卫国沉默了一会儿，道：
“走吧。船等着。”
苏轼点点头，转身往船上走。
走了几步，他忽然回头：
“先生，我写的那些诗，你都留着吗？”
张卫国道：
“留着。”
苏轼笑了：
“等我走了，你看看。写得不好的，替我烧了。”
张卫国点点头。
苏轼上了船。
船夫解了缆绳，竹篙一点，船慢慢离开岸边。
苏轼站在船头，朝岸上挥手。
阿黎使劲挥手，眼泪流了满脸。
张卫国站在岸边，没有挥手，只是看着那条船。
船越走越远，越走越小，慢慢变成一个黑点，消失在海天相接的地方。
太阳终于升起来了，把海面染成一片金红。
张卫国站在那儿，站了很久。
阿黎站在他旁边，小声问：
“先生，苏先生还会回来吗？”
张卫国摇摇头：
“不会了。”
阿黎愣了愣，又问：
“那先生，你难过吗？”
张卫国沉默了一会儿，道：
“有一点。”
他看着那片金红的海，慢慢道：
“但更多的是高兴。”
阿黎不懂：
“高兴什么？”
张卫国道：
“高兴他活着离开了这里。”
阿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张卫国转身，往桄榔林走去。
阿黎跟在后头。
桄榔林的叶子还在沙沙响着，像在送别那个人。
苏轼走后，日子还是照样过。
张卫国的药铺还是那个药铺，门口还是那块木板，上头还是那四个歪歪扭扭的字。
阿黎每天都来，学认药，学把脉，学扎针。
学得很快，已经能帮张卫国打下手了。
来看病的人也越来越多。有黎人，也有汉人，有老人，也有孩子。
张卫国从不收钱，他们就用东西换，一捧米，几个椰子，一条鱼，一块布。
有一天，阿黎忽然问：
“先生，你为什么从不收钱？”
张卫国正在碾药，头也不抬：
“收了钱，就不是看病了。”
阿黎不懂：
“那是什么？”
张卫国想了想，道：
“是活着。”
阿黎还是不懂，但没再问。
他低头继续碾药，一下一下，很认真。
张卫国看着他，忽然想起五十多年前，眉山沙縠巷，那个被他爹追着打的少年。
那个少年，现在已经在海那边了。
他收回目光，继续碾药。
建中靖国元年春天，一封信从常州寄来。
张卫国接过信，看了看封皮上的字，是苏轼的笔迹。
他拆开信，慢慢看。
信写得不长，说自己在常州安顿下来了，租了间房子，准备终老于此。
说子由也来信了，兄弟俩约好，等身体好些，再见一面。说身体不如从前了，时常觉得累，吃不下东西，但还能写诗。
信的末尾说：
“先生，我写了几首诗，寄给你看看。写得不好的，替我烧了。”
张卫国把信折好，小心地收起来。
然后他看那几首诗。
其中有一首，写的是他北归路上的事：
“余生欲老海南村，帝遣巫阳招我魂。杳杳天低鹘没处，青山一发是中原。”
张卫国看了很久。
他想起那条海，那条他来时也走过的海。
那个人站在船上，看着那条青山一发，心里在想什么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