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匡胤怔了怔，然后撑着身子坐起来，靠着神像，把身上的烂稻草扒拉下去，坐得直了些。
“道长，你打哪儿来？”
“北边。”
“往哪儿去？”
“南边。”
“去南边做什么？”
道人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走走。”
正是张卫国，他倒是没想到第一次见宋祖，落魄的像条狗，不过也是英武的狗！
也许人都是狗，当狗了才能当人，
怪不得人说，写不出好文章就去炒股，赔光了就能写了！
赵匡胤又笑了。
他觉得自己这回遇到的人，跟他以前遇到的所有人都不一样。
这人像一口井。
看着浅，深得很。
那几天，道人每天给他煎药、熬粥。
赵匡胤的身体一天天好起来，话也多起来。
他把自己这些年的经历，一五一十地跟道人说了，怎么从洛阳出来，怎么被王彦超打发走，怎么在随州受董遵诲的气，怎么一路走到襄阳。
说的时候，他尽量说得轻描淡写，好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但说着说着，声音就低了。
“道长，”
他说，
“你说我是不是没出息？王彦超不收我，董宗本也留不住我。”
“我爹要是知道了，非得骂死我不可。”
道人说：
“那是他们没眼光。”
赵匡胤抬起头，看着道人。
道人把火拨旺了些，火光照在他脸上，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你这种人，”
道人说，
“不是谁都留得住的。”
赵匡胤怔怔地看了他半天，忽然咧嘴笑了。
“道长，你这话我爱听。”
第四天，赵匡胤的病好了。
他从破庙里走出来，站在太阳底下，伸了个懒腰。
骨头节噼里啪啦响了一串，他深吸一口气，笑了。
“活了。”
道人站在庙门口，背着手看他。
赵匡胤转了一圈，看着周围的山、树、天上的云，忽然说：
“道长，这几天，我想明白了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我得北上。”
“去汴京？”
“不，去邺都。”
他指了指北边，
“郭威在那边，我去投军。”
道人看着他。
赵匡胤说：
“王彦超不收我，董宗本也留不住我。那是他们没眼光。”
“我不怨他们。但我知道，我这样的人，只能靠自己。”
他转过身，对着道人，认认真真地鞠了一躬。
“道长，这几天，谢谢你。”
道人从袖子里摸出几两碎银，递过去。
赵匡胤看着那几块银子，没接。
“拿着，”
道人说，
“路费。”
赵匡胤摇头：“我不能要。你已经救了我一命，再要你的钱，我成什么人了？”
道人把银子塞到他手里：
“拿着，不是白给的，等你发达了，还我。”
赵匡胤攥着银子，手指发紧。他抬头看着道人，眼眶有点红，但忍住了。
“道长，你叫什么？”
“姓张。”
“张道长，你住在哪儿？”
“走江湖的，没有固定的住处。”
赵匡胤沉默了一会儿，把银子收进怀里，抱拳：
“张道长，我赵匡胤记着你。这恩，一定还。”
道人点了点头。
赵匡胤转身就走，大步流星，不回头。
走出去十几步，忽然停住了，回头喊：
“道长！你往南边去，小心些！南边也在打仗！”
道人站在庙门口，冲他挥了挥手。
张卫国这次不想跟着了，跟苏轼做凡人跟的太累，他打算在天上看看宋是如何发家的。
赵匡胤又看了他一眼，转身，大步走进阳光里。
后汉乾佑三年，邺都。
赵匡胤到邺都的时候，身上只剩几个铜板了。
他把银子省着花，一路啃干粮、喝凉水，走了大半个月，总算到了。
邺都城比汴京小，但比汴京热闹。
街上到处是当兵的，有的穿铠甲，有的穿布衣，有的骑马，有的步行，吵吵嚷嚷的，像一锅烧开了的水。
赵匡胤站在城门口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，心里忽然有些发虚。
他爹赵弘殷当年是郭威的部下，后来郭威当了枢密使，他爹也跟着升了官。
但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