队人从城里出来,往东去了。
那是送葬的队伍,不大,没几个人。走在前面的是一个年轻人,穿着孝衣,低着头,手里举着一根幡。后面跟着几个仆人,抬着一口棺材。
棺材不大,是普通的柏木棺材,没有雕花,没有漆金。简简单单的,像他这个人一样。
张卫国坐在石头上,看着那支队伍越走越远,越走越小,慢慢变成一个黑点,消失在山坡后面。
他没有跟上去。
他坐在石头上,看着夕阳一点一点地落下去,天边的云从金红变成紫红,从紫红变成灰蓝,从灰蓝变成深蓝。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,月亮也升起来了,弯弯的,像一把镰刀。
风从山上吹过来,凉飕飕的,带着松树的气味。
他忽然想起苏轼在海南的时候,有一次问他:
“先生,你说人这一辈子,图什么?”
他当时没回答。
现在他知道了。
图的是这个,图的是,在一个秋天的傍晚,你坐在一块石头上,看着夕阳落下去,想起一个人。
那个人不在了,但他写的东西还在。
他写的东西里,有一行小字:
“张生言,不知其详,姑妄听之。”
没有人知道张生是谁。
但你知道。
你知道那个人在写这行字的时候,坐在什么样的桌子前,点着什么样的灯,窗外是什么样的月亮。
你知道他写这行字的时候,嘴角是弯着的,像是在笑。
你知道他在笑什么。
他在笑那个讲故事的人,什么都听人说的,什么都不确定,连编个故事都要加一句也可能是记错了。
但他把那些故事都记下来了。
一个一个地记,一字一句地记。记了四十年。记到头发白了,背驼了,手抖了,还在记。
因为他知道,那些故事里,有些是真的。
那些真的东西,值得记下来。
张卫国坐在石头上,看着天上的月亮,忽然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