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璇抱着一摞粗碗,碗摞碗,晃晃悠悠走到锅边:“快快,娘,碗来了!”
林氏舀起一碗,热气腾腾的,自己先抿了一小口:“行了,不烫了,拿去吧。”
“让开让开!”
老崔氏端起第一碗,颤巍巍站起来,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渠边。
挖了两个时辰,被接替下来,满身泥泞发冷的铁匠汉子,愣愣看着眼前瘦弱的老太太。
老崔氏提高声音笑道:“喝了暖暖身子,去后面领粥吃!”
啊?
哦哦!
汉子受宠若惊接过碗,仰头灌下去,热乎乎的姜汤从喉咙,一路暖到胃里。
舒坦!
他抹了把嘴,咧嘴笑了:“多谢婶子!”
老崔氏瞪对方一眼:“客气什么!下力气挖渠的好汉,喝碗姜汤而已,都是应得的!”
铁匠哈哈一笑。
陈氏端着碗在人群里穿梭,走得稳当,碗里的汤一滴不洒。
林氏蹲在锅边舀汤,袖子被火星燎了个小洞,她也不在意。
崔璇端着托盘在人群中钻来钻去,把碗递给每一个伸手的人,脆生生地喊:“姜汤来了!谁要姜汤?”
炊烟越升越高,细瘦却执拗。
从湿柴里、从雨幕里、从这方小小的灶膛里,硬生生地爬了上去。
在灰蒙蒙的天色里,画出歪歪扭扭的一笔。
越来越多挖渠的人停下铁锹,目光落向那缕炊烟,和那一碗碗热汤。
有人端着汤蹲在渠边,埋头喝了一口,烫得直吸气,眼泪掉进了碗里。
却抹了把脸,笑了:“还活着呢。”
身边的人把空碗递回去,喊了一声:“再添一碗!”
渠边的号子声、锅里的咕嘟声、碗的碰撞声、几个女人沙哑却热络的喊声,混在一起。
热腾腾的,把这满城的阴雨,都煨暖了几分。
与此同时。
自老崔氏那碗姜汤递出去后,渠边便像被什么东西,悄悄拧开了开关。
女人们从人群中、街道里走过来,卷起袖子,围到灶台旁主动帮忙。
陈氏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把算盘,往膝盖上一搁,啪嗒啪嗒拨了起来。
粮多少、药几包、碗够不够。
一笔一笔清点,嘴里念念有词。
旁边几个妇人看着她,眼神里是藏不住的服气,瞠目赞叹道:“好……好厉害!”
陈氏头也不抬,算珠拨得飞快:“算不好账,他们饿着肚子挖渠,谁心里过得去?”
没人说话了,都跟着她学,笨拙地把物资码得整整齐齐。
林氏袖子一卷,嗓门亮堂:“来,都听我说。”
“你们几个会搭棚子的,跟我走。”
“你们几个会烧火的,去那边支灶。你们几个手脚麻利的,把被褥、干粮搬到棚里去。”
她手指一点,人群便像水流一样散开,各归各位。
不一会儿,御街两侧便轰隆隆地忙活起来。
门板、竹竿、油布在雨中翻飞。
有人扶柱子,有人绑绳子,有人铺草席。
老崔氏站在街道中间,浑身湿透,白发贴着额角,可腰板挺得笔直。
她望着那些忙碌的女人,忽然扯着嗓子喊了一声:“都听好了!”
女人们抬起头。
老崔氏叉着腰,声音沙哑却稳当:“咱们力气小,挖不动渠,那不丢人。”
“可咱们有本事,让挖渠的男人吃饱饭、睡好觉——这就是咱们的渠!”
女人们哄然应了一声,手上更快了。
棚屋一座接一座地立起来,门板靠着门板,竹竿绑着竹竿,油布在风中噼啪作响。
粥锅也一口接一口地支起来,热气裹着米香,顺着雨丝一缕一缕地飘向渠边。
挖渠的汉子们闻见了,回头望一眼,喉结滚动。
手里的铁锹却砸得更狠了。
“快挖!挖完了回去喝粥!”
不知谁吼了一嗓子,号子声瞬间高了八度。
岑弘昌转头看向身旁的崔岘,目光又从崔岘身上,落到御街前那片热腾腾的烟火气上。
彻底服气了。
这没三五日理不清的账,崔家女人半天就理顺了——用一碗热姜汤。
他深吸一口气,声音微哽:“山长,百姓不信官府,可他们信这口锅、这碗粥。”
“您厉害,您的家人——同样厉害啊!”
官员们赞同点头,眼含敬佩的同时,也无比庆幸。
还好,有崔家一家子在!
这是百姓之福啊!
没等崔岘接话。
岑弘昌大步走到老崔氏面前,正色拱手,郑重道:“崔老夫人!全城粮草物资、后方调度,非您不可!”
“本官