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地苍茫,长风浩荡,漫天旌旗迎风翻涌,赤红色的大宋义军旗面在萧瑟秋风中灼灼生辉。
冰冷的历史车轮,从不为任何人停留。
它碾过兴庆府微凉的晨曦,碾过西夏旧王朝斑驳残破的断壁残垣,碾过乱世之中千万苍生的血泪苦难。
裹挟着万民渴求太平的殷切期盼,裹挟着无数忠义之士的赤诚初心,坚定不移,滚滚向前,永不停歇。
山河万里,疮痍未愈,破碎中原,静待一统。
塞北塞上,风起云涌;江南临安,暗流潜藏。
当辛弃疾于贺兰城楼俯瞰河西大地、筹谋北伐漠北之时,万里之外的大宋都城临安,皇城宫墙之内,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压抑光景。
时光倒流,回溯到江南的四个多月之前。
烟雨缠绵,人心惶惶,朝堂派系拉扯不休,主和主战针锋相对,一纸北伐败报,压得这座江南都城喘不过气来。
隆兴元年的盛夏,临安阴雨连绵,潮湿闷热的雨雾黏腻厚重,让人呼吸十分不畅。
连绵的阴雨冲刷着都城青石板路,大理寺监狱周边泥泞不堪,霉味、土腥味混杂着囚徒绝望的气息,弥漫在空气之中。
今日,是李显忠被押解出临安的日子。
符离之败尘埃落定,朝野哗然,举国震动。
一场北伐惨败,让大宋数年积攒的锐气折损大半,主和派借机发难,将北伐失利的所有罪责尽数推至前锋大将李显忠身上。
弹劾奏折堆积如山,层层递入皇宫,朝堂流言四起、恶意中伤,一纸冰冷诏令,将李显忠削去官职、押解西迁,拟流放蛮荒之地,为战败背下全部黑锅。
木制囚车粗糙简陋,木栏斑驳锈蚀,冰冷沉重。
囚车之中,李显忠一身破旧素色罪衣,鬓发散乱,面色憔悴苍白,脖颈手腕皆有锁链勒痕,却脊背挺直、身姿硬朗,未有半分罪臣的卑微颓靡。
雨水透过囚车缝隙,打湿他单薄衣衫,冰冷雨水浸透皮肉,却凉不透这位老将的滚烫的报国之心。
囚车碾过积水街道,车轮碾压石板发出吱呀刺耳声响,沉闷拖沓,像是要碾碎这座都城最后一丝北伐锐气。
街边百姓默然伫立,有人惋惜长叹,有人冷眼旁观,乱世之中,朝堂荣辱更迭,早已是寻常光景。
囚车行至城外十里长亭,雨水未歇,车马暂缓。
亭下十数道挺拔身影静立雨中,皆是一身素布劲装,身姿英挺,眉眼凌厉,自带岳家军忠勇刚烈的风骨。
为首五人正是岳雷携岳经、岳纬、岳琛、岳珂四兄弟,这些人皆是岳武穆遗留后世的子孙后辈。
这十几人不顾押送官兵的阻拦呵斥,奋力挤至囚车旁,雨水打湿发冠衣衫,指尖死死的攥紧那冰冷车辕,用力之大,指节的青筋暴起,眼底满是压抑不住的愤懑与不甘。
性格最是急躁的岳纬血气方刚,攥紧拳头,语气悲愤,声音因激动微微颤抖,
“将军!我等心知肚明,符离兵败,罪责不在将军!”
“是那邵宏渊心胸狭隘、临阵畏缩、拥兵不救、刻意掣肘,方是溃败元凶!”
“为何要让将军一人背负骂名、承受流放之苦!我等要追随将军!”
身后的岳家众人齐声道,“追随将军!”
雨水顺着李显忠苍老的面颊滑落,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。
他缓缓抬眼,浑浊的目光扫过面前这些满腔热血的岳氏后生,沧桑面庞上掠过一抹苦涩无奈的苦笑。
他抬手,隔着冰冷锈迹的木栏,轻轻拍了拍岳雷的肩头,声音沙哑低沉,却沉稳有力,字字恳切,
“老夫此生,为国北伐,死而无憾。是非功过,自有后世评说,无需尔等为某争辩。朝堂浑浊,口舌之争,毫无用处。”
他话锋一转,目光骤然变得凝重恳切,目光坚定望向北方,字字铿锵,郑重嘱托,
“如今朝堂主和之声渐盛,主战志士步履维艰,忠臣遭贬、奸佞当道。”
“天下偌大,唯有山东义军主帅辛幼安,手握数万义军,铁血傲骨,不被朝堂桎梏,不受权贵牵绊,一心北伐、志在收复河山。”
“尔等五人,皆是岳氏忠良之后,切莫滞留临安,困于朝堂纷争、沦为派系棋子。即刻收拾行装,北上渡河,奔赴山东,投奔辛元帅麾下!”
“追随辛元帅,整肃兵马,北伐抗金,延续武穆遗志,护佑中原万民。”
“切记,切莫沉溺朝堂口舌之争,沙场杀敌、收复故土,方是我辈武人最终归宿!”
岳家众人闻言,齐齐躬身行礼,雨水打湿脊背,眼眶泛红,沉声郑重应下,
“我等谨记将军教诲!定不负岳氏忠义,不负将军嘱托!此生追随辛帅,北伐驱虏,死而后已!”
众人依依惜别,雨雾凄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