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王英是疥癣之疾，不足为虑。”
她缓缓道，每个字都落得很实。
“但火凤社……不一样。”
“火凤社？”
许昂一愣，没想到她会提起这个几乎已经被遗忘的名字。
那是陈硕真早年创立的组织，后来解散了，残余势力被王英这种野心家利用，才搞出现在这些乱子。
“它因我而起。”
陈硕真的声音低沉了些许，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意味。
“无论初衷如何，它存在过，也因我的疏忽，留下了祸根。”
“如今它成了这副模样，成了别人手中的棋子，搅得江南不宁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，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溪水，看到了更久远的时光。
看到了那些曾经追随她，信任她的面孔。
“我创立它，就该给它一个……体面的结局，不能让它就这么烂掉，更不能让它和王英这种跳梁小丑绑在一起，遗臭万年。”
她轻轻放下抹布。
“善始，也需善终，这是我的责任。”
许昂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又觉得说什么都显得轻飘飘的。
他看着陈硕真平静的侧脸，那上面没有慷慨激昂，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坚持。
这时候，许昂忽然明白了，这无关乎王英，甚至无关乎江南的乱局，这是陈硕真给自己过去的一个交代，是她心中的一道坎。
他最终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，喉咙里挤出两个字。
“懂了。”
...
第二天清晨，天色刚蒙蒙亮，登科楼后厨的烟火气已经升腾起来。
许昂坐在一楼靠窗的位置，面前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鸡丝面，还有几碟精致的小菜。
他没什么胃口，用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挑着面条，心里还在琢磨着陈硕真昨晚的话。
一个风尘仆仆的驿卒被伙计引了进来，将一封盖着长安竹叶轩总行火漆印的信件交到许昂手上。
“许掌柜，长安急件。”
“辛苦了。”
许昂接过信，掂量了一下，有点分量。
他撕开火漆，抽出里面的信纸。
信是他父亲许敬宗亲笔写的，内容却显然是传达柳叶的意思。
信不长，但意思很明确。
江南事了之后，他许昂不必回长安，也不必回河东了，即刻前往山南西道，霍王李元轨的封地，出任竹叶轩山南道大掌柜。
全权负责竹叶轩在整个山南西道的产业开拓，和商业布局！
信里还提了一句，说这是柳叶和魏征商谈后定下的，让他好好干，山南道大有可为。
许昂拿着信，愣了片刻。
山南西道？
霍国？
那地方他听说过，穷山恶水，交通不便，竹叶轩在那边的根基薄得很。
柳叔叔这是想开荒？
他心里有点打鼓，又隐隐觉得这是个机会。
离开江南，去一个全新的地方独当一面，按自己的想法做事……
这念头一起，他忽然觉得碗里的面条香了一点。
他三口两口扒完剩下的面，拿着信就上了三楼。
陈硕真已经起来了，正在窗边打坐调息，周身气息沉静。
“硕真，长安来信。”
许昂把信递过去。
陈硕真睁开眼，接过信纸，目光快速扫过。
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，似乎对信中内容毫不意外。
看完后，她把信纸轻轻放在旁边的小几上。
“嗯。”
她应了一声，算是知道了。
许昂忍不住问道：“看柳叔叔这安排……山南道那地方，可不好弄，这算不算有点…发配边疆的意思？”
他半开玩笑地说，想试探下陈硕真的看法。
陈硕真看了他一眼，那眼神让许昂觉得自己刚才的玩笑有点傻。
“大东家做事，向来走一步看三步。”
她语气平淡，却带着洞悉一切的意味。
“霍王李元轨，是魏征的女婿，魏征在朝中分量不轻。”
“霍地虽贫瘠，却是朝廷治下，若能经营起来，便是竹叶轩嵌入山南的一根钉子，未来连通蜀中，或是南下荆楚，都是通路。”
她顿了顿，指尖在信纸上轻轻一点。
“江南这场乱，明面上是王英，是我们和火凤社残部的纠葛。”
“但乱局之下，原有的商路，势力格局被打散，正是重新洗牌，伸手进去的好时机。”
“小武她们在对付王英，也是在清理战场，为后续的重建铺路。”
许昂听得心头一动。
他光想着自己要去开荒了，却没联想到江南这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