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一鸣已经订好了晚上七点去沪港市的火车票,从甬波到沪港,动车两个小时,到了还能安顿下来准备第二天的工作。
但陆承安不放人。
“远方,你这是看不起我这个老同学了?”
陆承安一把搂住董远方的肩膀,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:
“来都来了,连顿饭都不吃就走?传出去我陆承安的脸往哪儿搁?”
董远方笑着推脱:“承安,时间紧任务重,沪港那边还等着——”
“沪港那边我已经帮你打好招呼了。”
陆承安打断他:
“我上午跟沪港市工信局的赵局长通了电话,说你明天上午十点到他们那儿,时间完全来得及。今晚你就在甬波住,明天一早我派车送你过去,一个半小时就到。”
他见董远方还在犹豫,又补了一句:
“怎么,当了主任就不认老同学了?党校那会儿你喝不过我,现在是不是还喝不过我?”
话说到这个份上,再推辞就显得生分了。
董远方笑着摇了摇头,给赵一鸣使了个眼色,赵一鸣会意,默默地退到一旁去退动车票。
晚饭安排在甬波老城区的一家本帮菜馆。
店面不大,藏在一条窄巷子里,招牌也不显眼,但推开木门进去,里面别有洞天。
一个方方正正的天井,中间种着一棵桂花树,树下摆着几张藤椅。
天井四周是几间包房,青砖灰瓦,雕花木窗,处处透着江南民居的韵味。
陆承安显然是这里的常客,一进门老板就迎了上来,热情地打着招呼,领着他们进了最里面的一间包房。
包房不大,一张八仙桌能坐八个人,墙上挂着一幅水墨江南,画的是小桥流水人家,意境幽远。
今晚没有外人,就他们两个老同学,加上陆承安的秘书小刘和董远方的赵一鸣,四个人。
陆承安让秘书和赵一鸣坐在一旁的小桌上,自己和董远方坐主桌。
菜是陆承安点的,没有看菜单,随口报了几个菜名:葱烧海参、雪菜黄鱼、苔条年糕、油焖笋、醉蟹,再加一个腌笃鲜。
都是地道的甬波本帮菜,用料讲究,做法传统。
酒是陆承安自己带的,两瓶十五年陈的台子。
他拧开瓶盖,给董远方倒上,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动,透明的酒体泛着琥珀色的光,一股醇厚的酱香味弥漫开来。
“来,远方,先干一个。”
陆承安端起杯子,不等董远方反应,一仰头干了。
董远方看了看杯中酒,也端起来一饮而尽。
烈酒入喉,一线火辣顺着食道滑下去,胃里腾地烧了起来。他放下杯子,咂了咂嘴,笑道:
“你这酒量还是这么生猛。”
“地方上锻炼出来的。”
陆承安又给两人满上:
“在企业那会儿,应酬虽然有,但没这么频繁。到了地方上,三天两头有饭局,今天接待这个考察团,明天参加那个签约仪式,不喝不行,喝着喝着酒量就上来了。”
两人边吃边聊,话题从工作慢慢聊到生活,从生活又聊到各自这些年的经历和感悟。
菜过五味,酒过三巡,两人的脸上都泛起了红晕,话也渐渐多了起来。
陆承安端起酒杯,靠在椅背上,眼睛微微眯着,目光有些迷离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叹了口气。
“远方,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。”
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,带着一种只有在老同学面前才会流露出来的疲惫:
“当这个市长,真他妈的累。”
董远方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
“你以为当市长就是开会、讲话、剪彩?”
陆承安苦笑了一下:
“那都是表面上的。真正的市长在干什么?在算账。算财政的账,算土地的账,算债务的账,算民生的账。甬波是个经济大市,看起来光鲜,底下的窟窿不少。老城区改造要钱,新城区建设要钱,地铁要钱,医院要钱,学校要钱,哪一样都少不了。上面要考核Gdp,要考核财政收入,要考核固定资产投资,层层加码,个个要命。”
他又灌了一口酒,继续说道:
“我去年在企业当老总,虽然也忙,但那是单纯的忙,现在不一样了,我就是那个大个子。全市八百多万人的吃饭问题,都压在我肩膀上。晚上躺在床上,脑子里转的全是事,有时候转着转着天就亮了。”
他说着,眼眶微微泛红,但很快就眨了眨眼,把那层水雾压了回去。
董远方端起杯子,跟他碰了一下,轻声说道:
“承安,你这话我信。我也是在基层干起来的,主政一方,确实不容易。”
“你呢?”陆承安看着他:
“你在部里怎么样?”
董远方摸了摸自己的头顶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