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低下头,假装去拿桌上的水杯,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,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水咽不下去。
他不是脆弱的人,这几年什么苦没吃过,什么罪没受过,被银行拒绝过,被客户冷落过,被供应商催款催到不敢接电话。
他没有在人前流过一滴眼泪。
但今天,董远方坐在他破旧的办公室里,说“这是你们应得的”,他的防线忽然就崩了。
不是因为他矫情,是因为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,跟别人说的不一样。
别人说,是客套,是场面话;董远方说,是认账。
办公室里的空气安静了几秒,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和远处狗吠的声音。
刘志远站在旁边,双手插在裤兜里,看着老同学湿润的眼角,鼻子也有些发酸。
他想起老秦在大学宿舍里说“我要做出世界上最好的碳纤维”时那种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意气,想起老秦在毕业季拒绝了大企业的offer、说“我要去谷山”时那种一意孤行的执拗,想起老秦在这间破办公室里说“我不想在黎明前跌倒”时那种无力和绝望。
他把脸偏向一边,假装在看墙上那块白板上的研发计划,但那些花花绿绿的标记在他的视线里渐渐模糊了,融成了一片朦胧的光斑。
秦光明抬起头,看着董远方,用力地眨了眨眼睛,把那层水雾逼了回去,嘴角扯出一个笑容,虽然笑容里还有几分酸涩,但已经开始发亮了。
“董主任,我向您保证,钱我一分都不会乱花。”
他的声音有些发紧,但语气是诚恳的,像在立军令状:
“每一分钱都会用在刀刃上。t800的工艺要优化,t1000的研发要启动,新的生产线要上马。三年之内,我要让谷山新材料的碳纤维,在全球市场占一席之地。”
董远方站起身,伸出手,再一次握住了秦光明那双粗糙的、指甲缝里嵌着黑色污渍的手。
这一次,他握得更紧了。
“不是占一席之地,”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坚定到了极点的力量,像一块磐石砸在地上,砸出一个深深的坑:
“是跟倭国人掰手腕。他们能做出来的,我们也能做出来。他们能卖一百万一吨,我们就能卖五十万一吨,还能赚。”
“我信。”秦光明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。
从谷山出来,天色已经暗了。
初冬的天黑得早,五点多钟太阳就落山了,西边的天际还残留着一抹橘红色的余光,像一块即将熄灭的炭火,在天边发出最后的温热。
董远方坐在车里,靠在后座上,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村庄。
那些玉米地在暮色里变成了一片灰蒙蒙的颜色,像一块巨大的灰色绒毯铺在大地上。
远处的村庄亮起了零星的灯光,一盏两盏,像夜空里最早出现的星星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靠在座椅上,闭了一下眼睛。
脑子里全是秦光明那张稀疏头发的笑脸,和那句掷地有声的“我信”。
他知道,秦光明的路还很长,谷山新材料的路还很长,工业制造强国的路更漫长。
虽然一个企业的突围,改变不了一个产业的格局;一个产业的升级,改变不了一个国家的命运。
但路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,谷山新材料的起步,也是华夏工业制造强国战略的起步。
秦光明走了一步,从实验室走到了小试;卫婉仪走了一步,从观望走到了重仓。
下一步,会有人接着走。再下一步,还会有更多的人跟上来。
车子拐上高速的时候,路灯亮了。
董远方睁开眼睛,拿出手机,在通讯录里找到卫婉仪的名字,发了一条消息:
“今天去了谷山,看到了变化。未来可期,谢谢你。”
消息很快回复了,只有四个字:
“别客气。他值得投资。”
董远方看罢,嘴角浮起一个笑容。
他想起卫婉仪说他值得的时候,那种语气,不是居高临下的评价,不是施舍式的赞美,而是一个在商场上阅人无数的女人,对一个年轻创业者发自心底的认可。
他不禁莞尔,这个女人啊,表面上冷得像一座冰山,心里却藏着一团火。
车窗外,夜色越来越浓。
远处的天际线上,最后一丝橘红色的余光也被黑暗吞噬了,天空变成了一片深不见底的墨蓝,星星一颗一颗地亮了起来。
董远方靠在座椅上,闭着眼睛,感觉到车子在高速上平稳地行驶,发动机的声音低沉而均匀,像某种催眠的节奏,让他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。
他在心里默默地算了一笔账。
秦光明的t800,如果量产顺利,成本能控制在二十万一吨以内,售价定在五十万,比倭国进口便宜一半,还有可观的利润空间。
下游企业的成本降下来了,碳纤维的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