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队从晋阳上高速的时候,天色就一直没有放晴过。
灰白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头顶,像一块巨大的毛玻璃,把冬日稀薄的日光过滤得只剩下一点惨淡的白。
高速公路两侧是连绵的黄土丘陵,沟壑纵横,像一张被揉皱了又勉强铺平的地图。
偶尔经过一个村镇,能看到低矮的砖房和光秃秃的树,炊烟从烟囱里冒出来,被风吹散,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线上。
“董书记,过了前面那个收费站,就到云同的地界了。”
董远方顺着挡风玻璃望出去,远远地看到一座造型朴素的收费站,顶上立着“云同”两个红色大字,在灰蒙蒙的天色中格外醒目。
收费站后面的天空似乎比别处亮了一些,云层裂开一道缝隙,漏下一线阳光,正好照在那两个字上,像是某种刻意的舞台灯光。
车子驶过收费站,董远方摇下车窗。
一股干燥的、带着煤灰味道的冷风呼地灌了进来。
这个味道他很熟悉,唐海也有煤,但没有这么浓烈。
云同的空气里,煤的味道像是渗进了每一粒尘埃、每一缕风里,成了这座城市的底色。
他重新摇上车窗,但那股味道似乎已经钻进了鼻腔,挥之不去。
董远方出了高速,睁开眼,看着窗外。
经过一个重要的乡镇,或者跨过一条大河的桥,他都会问问司机。
进入云同市区后,道路的状况开始变得复杂起来。
先是城乡结合部那段路,坑坑洼洼的,大货车碾压出的车辙像干涸的河床,车子颠簸得厉害。
路两边是低矮的平房和一些临时搭建的彩钢瓦棚子,墙上刷着“煤炭专运”、“修车补胎”、“住宿吃饭”之类的大字招牌,油漆已经褪色,斑斑驳驳的。
路边停着几辆拉煤的大货车,车身全是黑色的煤灰,连车牌都看不清。
然后是老城区。
路面稍微平整了一些,但依然能看到修补的痕迹。
一块一块的沥青补丁像衣服上的补丁,颜色深浅不一,新旧交错。
街道不宽,两边的楼房大多建于上世纪八九十年代,外墙贴着白色瓷砖,历经风雨侵蚀,已经变成了灰黄色。
一楼的商铺开着门,卖杂货的、修手机的、卖菜的,喇叭里传出此起彼伏的叫卖声,混杂着汽车鸣笛声和电动车尖锐的刹车声,嘈杂而混乱。
董远方的目光一刻不停地在车窗外扫视着。
他在唐海待了三年,养成了一个习惯。
每到一个新地方,第一件事不是听汇报、不是看材料,而是用眼睛看。
看路况,看建筑,看人的表情。
路况能看出城市的财力,建筑能看出城市的品位,人的表情能看出他们对这座城市的态度。
从进城到现在,他看到的是一幅复杂的画面。
一方面是显而易见的陈旧和局促。
道路不平,建筑老旧,基础设施欠账多。
城市的轮廓像一件穿了很多年的旧衣服,缝缝补补,勉强遮体,但已经撑不起一个“全省第二大城市”的体面。
另一方面,他也注意到了一些细节。
老城区的街道虽然不宽,但还算干净,看不到成堆的垃圾;路边的绿化带虽然品种单调,但修剪得整整齐齐;公交站台上有人在排队,虽然只有两三个人,但说明这座城市的秩序感还在。
车子拐进一条更窄的街道,两边是高大的法国梧桐,树叶已经落尽,光秃秃的枝丫在空中交织,像一张灰色的网。
这条路明显比刚才经过的那些街道好得多。
路面是新铺的沥青,黑色发亮,白线刷得雪白,车轮碾过去几乎没有声音。
董远方注意到了这个变化。
“小唐,前面是什么地方?”
顺着董远方的目光看了一眼,说:
“市委家属院,快到了。这片儿的道路去年刚翻修过,是咱们市里条件最好的住宅区之一。”
董远方点了点头,没有多说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