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进来。”
门被推开了一条缝,顾佑安侧身走了进来,手里抱着一摞厚厚的资料,目测有三四十页。
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衫,拉链拉到胸口,手里还夹着一个牛皮纸信封,看起来有些匆忙。
“书记,这是您让整理的资料。”
顾佑安把那一摞资料放在办公桌的左手边,码得整整齐齐:
“内容比较多,有市四套班子的基本情况、各县区的介绍和经济数据、市直各部门的职能和负责人名单,还有一些近三年的市委常委会会议纪要汇编,近五年的政府工作报告和经济数据,主要企业的情况介绍,昨天下午到现在,办公室几个人轮流整理、核对,所以到现在才给您送过来。”
董远方看了一眼那摞资料,没有伸手去翻。
他把目光从资料上收回来,朝沙发方向扬了扬下巴:
“顾主任,坐。”
顾佑安犹豫了一下。
办公室主任的“坐”和秘书长的“坐”不一样,秘书长是常委,跟书记坐是正常工作;他是副秘书长、办公室主任,虽然也是正处级,但在书记面前还是下级。
他通常会站着汇报完就走,不会坐下来。
但董远方说了“坐”,他就不能站着。
顾佑安在沙发上坐下来,屁股挨着沙发垫的前三分之一,腰背挺直,双手放在膝盖上,姿态端正得像个小学生在听老师训话。
董远方没有坐到办公桌后面去,而是转身走到饮水机前,弯腰拿出一个一次性纸杯,接了半杯热水,递到顾佑安面前。
顾佑安的屁股像装了弹簧一样,立刻弹了起来。
他双手接过水杯,连声说:
“书记,您别,我自己来就行……”
董远方拍了拍他的肩膀,力道不重,但带着一种不容推辞的意味。
“坐下坐下,别这么客气。你是办公室主任,以后打交道的时候多着呢,每次都这么紧张,你累我也累。”
顾佑安这才重新坐下来,手里捧着那杯水,没敢喝。
董远方走回自己的座位,靠在椅背上,目光平和地看着顾佑安。
他没有急着说话,而是沉默了两三秒,像是在想该怎么开口。
“顾主任,”
他开口了:
“孟弘途主任,在市委多久了?”
顾佑安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董远方问的不是劳景山,不是萧望舒,不是任何一个常委,而是孟弘途,市委副秘书长、政策研究室主任,之前刚被他从七楼赶到一楼的孟弘途。
这个问题的指向,顾佑安一下子没反应过来。
“老孟来市委有七个年头了。”
顾佑安如实回答,脑子里快速组织着语言:
“他是从下面提上来的,以前在高阳县干过,高阳县委副秘书长,后来调到市委政研室当副主任,干了三年,老主任退了,他接的。”
董远方点了点头,表情看不出喜怒。
“这样说来,孟主任也是从基层上来的。”
他的语气很平,像是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事:
“怎么写的发言稿,有点儿脱离群众?”
顾佑安的脊背微微僵了一下。
发言稿。
董远方说的是今天下午全市干部大会上的发言稿。
那篇稿子本来是市委办秘书科起草的,顾佑担心砸场子,还是专门请孟弘起笔。
孟弘途是政研室主任,理论功底扎实,文字水平在市委办系统里是公认的头把交椅。
他润色过的稿子,应该不会有问题。
但董远方说“脱离群众”。
这四个字,分量不轻。
不是“写得不好”,不是“思路不对”,而是“脱离群众”。
在体制内,对一个搞政策研究的人说“脱离群众”,几乎是在否定他的立身之本。
顾佑安心念电转,脸上却不敢露出任何异样。
他斟酌了一下措辞,小心翼翼地回答:
“书记,可能是老孟对您还不够了解,不知道您的语言风格和表达习惯,所以写的材料中规中矩了一些。这个您放心,以后多磨合几次,稿子就能写到您心里去。”
他把责任推到了“不了解”上,而不是“写不好”上。
既替孟弘途挡了一刀,又给以后的改进留了余地。
董远方笑了笑。
那笑容不是生气的笑,也不是满意的笑,而是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、淡淡的、像是在说“我知道你在替他说好话,但我不会拆穿你”的那种笑。
“没事,”
董远方摆了摆手:
“我就是问问,没有别的意思。稿子整体框架没问题,有些措辞我再改改就行。”
顾佑安稍微放宽了心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