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逸抱着兕子,憋笑憋得肩膀直抖。兕子则完全没搞清状况,拍着小手,兴奋地问:“阿耶!阿兄!好不好玩?高不高?快不快?兕子在下面看到你们咻——一下飞下来!好厉害!”
李世民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,没回头,只从喉咙里含糊的嗯了一声。
李泰则把脑袋埋得更低了。
等他们凯旋回到旋转木马区域,长孙皇后早已带着安安和长乐、城阳还有青竹等候多时。
看到李世民虽然脸色不太对但依旧步履沉稳,而李泰则像是霜打的茄子、蔫头耷脑、脸色苍白、眼神躲闪的模样,长孙皇后心下已然明了。
她什么也没问,只温柔地递上两杯温水:“喝点水,歇一歇。”
李世民接过,一口气喝了半杯,温热的水流滑过喉咙,稍微抚平了胃里的翻腾。
李泰也接过,小口啜饮着,手还有点抖。
“阿耶,好玩吗?”长乐忍笑问道,眼神亮晶晶的。
李世民端着水杯,沉默了两秒,才面无表情、语气平板的评价道:“尚可。风大。”
“噗嗤——”旁边的城阳没忍住,笑出了声,又赶紧捂住嘴。
长孙皇后也忍俊不禁,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,温声道:“没事就好,兕子等急了,吵着要坐摩天轮看灯呢,时辰不早了,坐了摩天轮,我们就该回了。”
李世民如蒙大赦,立刻点头:“好。”
暮色四合,天边最后一抹瑰丽的晚霞,正恋恋不舍地浸染着逐渐深邃的蓝紫色天幕。
巨大的摩天轮周身亮起了璀璨的灯带,缓缓旋转着,将一个个晶莹剔透的轿厢送入半空,又接回地面,像一座缓缓转动的、缀满发光宝石的巨轮,静静矗立在乐园的中央,与渐次亮起的城市灯火遥相呼应。
排队的人依旧不少,但比起白日,多了一分夜晚特有的、带着期待的宁静氛围。
晚风拂过,带来远处隐约的音乐声和食物香气,也吹散了白日里残留的喧嚣与热意。
李世民站在队列中,望着那流光溢彩的巨轮,紧绷了一整日的神经,似乎也被这缓慢旋转的节奏悄然安抚。
过山车上那惊心动魄的几十秒,此刻回忆起来,竟有些恍惚,像是隔了一层薄纱。
只有胃里隐约的不适和肌肉残留的酸软,提醒着他方才那“御风而行”的真实体验。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身旁的李泰。
少年仍有些恹恹的,脸色恢复了少许,但眼神还有些飘,偶尔望向那过山车轨道的方向,还会闪过一丝心有余悸。
察觉到李世民的目光,李泰立刻挺直了背脊,努力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,只是微微发红的耳根暴露了他尚未完全平复的心绪。
“到我们了。”李逸的声音打断了这对父子间无声的交流。
他们分坐三个相邻的轿厢。
李世民、长孙皇后抱着安安,进了前面一个。
李逸、则是带着兕子和青竹坐一个。
长乐、城阳和李泰则进了后面一个。
轿厢门轻轻合上,将外界的嘈杂隔绝。
厢内空间不大,但布置得温馨舒适,环绕的透明玻璃提供了无与伦比的视野。
随着轻微的启动声,轿厢平稳地离开地面,开始缓缓上升。
兕子立刻像只灵活的小猴,手脚并用地扑到玻璃窗前,整张小脸几乎要贴上去,发出“哇——”的惊叹。
随着高度不断提升,脚下乐园的景象逐渐缩小,变成一片闪烁的、五彩斑斓的光点海洋。
旋转木马变成了会发光的小圆盘,海盗船和过山车那扭曲的轨道在夜色中勾勒出奇异的发光线条,更远处,城市的灯火如同倒悬的星河,绵延至视野尽头,与天际残留的、融化的金红色晚霞温柔相接。
“锅锅!你快看!那些小房子变得好小!像兕子的积木!” 兕子兴奋地指指点点,在狭小的空间里蹦跳,被青竹后温柔地揽住,“公主小心些,站稳了。”
李世民坐在窗边,手扶着栏杆,目光沉静地投向窗外。
不同于过山车上那令人窒息的、被强迫的俯瞰,此刻的视野开阔而平和。
缓慢上升的速度让人有足够的时间去欣赏、去感受。
白日里那些令人心悸的庞然大物,此刻安静地匍匐在脚下,缩小成精致的玩具模型。
更远处,万家灯火次第亮起,勾勒出城市的脉络与呼吸。
一种奇异的、近乎于“抽离”的平静感,随着高度的攀升,悄然漫上心头。
那些征伐的喧嚣,朝堂的纷争,甚至方才过山车上那失控的惊悸,似乎都被这静谧的夜色与开阔的视野稀释、抚平了。
他只是李世民,一个陪着妻儿,在寻常的夜晚,乘坐这寻常的、缓慢旋转的、能让人看到很远风景的器械的普通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