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而,并非所有人都能立刻进入深沉的梦乡。
二楼东侧,李泰的房间。
窗帘没有完全拉拢,一缕清冷的月光斜斜地洒在地板上。
少年平躺在柔软的大床上,睁着眼,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。
身体是疲惫的,大脑却异常清醒,白日里过山车上的一幕幕,不受控制地在眼前闪回——那令人窒息的失重感,天旋地转的晕眩,还有自己那完全失控的、破了音的惨叫。
“啊啊啊啊——!!!”
那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荡,带着十足的狼狈和丢脸,李泰猛地拉起被子,蒙住了头,在床上烦躁地翻了个身。
棉被里一片黑暗,但那份羞耻感却更加清晰。
在阿耶面前……不,是在所有人面前,那样失态……李泰觉得脸颊又开始发烫,恨不得时间倒流,回到排队之前,打死他也不上去!
可是……当摩天轮升到最高处,看到脚下那一片璀璨宁静的灯海时,那份惊悸似乎又变得遥远而模糊了。
还有晚上那顿热气腾腾的火锅,阿娘温柔递来的温水,长乐和城阳忍俊不禁却又带着关切的眼神……甚至,阿耶那只在他最狼狈时,伸过来的、稳定而有力的手。
被子里空气有些闷,李泰又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下来,露出有些发红的脸颊和乱糟糟的头发。
他盯着黑暗中熟悉又陌生的房间陈设——书桌上摊开的现代课本,角落里造型奇特的台灯,墙壁上贴着的、李逸说是“激励人心”的奇怪海报。
这一切,和他记忆中华丽而规整的魏王府卧房截然不同。
“逸哥……” 他小声地、咬牙切齿地念出这个名字。
都是这家伙!要不是他怂恿……不对,要不是他用激将法……李泰懊恼地皱紧眉头。
可心底又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在说:其实,好像……也没有那么后悔?至少,他看到了从未见过的风景,体验了……虽然过程惨烈……但也算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?而且,阿耶也……
想到李世民同样苍白的脸色和那句硬邦邦的风大,李泰心里那点懊恼和羞耻,莫名地消散了一些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、难以言喻的感觉。
好像……他们之间,除了君臣父子那层厚重的壁垒外,在那一刻,也有了点别的、共同经历某种“苦难”的……同盟感?
这个念头让李泰自己都吓了一跳,赶紧摇摇头,想把这不敬又古怪的想法甩出去。
他重新闭上眼睛,强迫自己数羊。
一只羊,两只羊,三只羊……过山车俯冲,四只羊,五只羊……六只羊……
隔壁房间,长乐和城阳也还没有睡意。
两人并排躺在宽大的床上,盖着同一床柔软的羽绒被,床头一盏小夜灯散发着暖黄的光晕。
“阿姐,” 城阳侧过身,面向长乐,声音轻轻的,带着笑意,“你看见阿兄从过山车上下来时的样子了吗?脸白得像纸,走路都打飘。”
长乐也忍不住弯了唇角,黑暗中眼睛亮晶晶的:“看见了,还有阿耶,虽然强撑着,但耳朵后面都出汗了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些,带着一丝感慨,“我从未见过阿耶那般……嗯,那般神色。”
是无奈,是强忍的不适,是竭力维持的镇定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……狼狈?
这些情绪交织在李世民那张惯常威严的脸上,形成了一种奇特的、甚至有些可爱的反差。
长乐想起他板着脸评价“风大”的样子,笑意更深了。
“还有兕子,” 城阳也笑起来,“在下面比在上面的人叫得还响,小手拍得通红。”
“她呀,纯粹是看热闹不嫌事大。” 长乐语气宠溺,随即又轻叹一声,“不过,今日……真是从未有过的热闹。”
没有繁琐的宫规礼仪,没有时刻需要保持的公主仪态,可以放声尖叫,可以肆意欢笑,可以像寻常人家的女儿一样,拉着妹妹的手,在绚烂的灯火和喧闹的人群中穿梭。
甚至,可以“胆大包天”地去尝试那些曾经想都不敢想的、惊险刺激的游戏。
虽然害怕,虽然腿软,但那种冲破某种无形束缚的感觉,竟让她在事后的疲惫中,品出了一丝隐秘的畅快。
李逸的房间也还亮着一盏小台灯。
他洗了澡,换了舒适的居家服,却没有立刻上床。
书桌上摊开着笔记本,屏幕上显示着一些复杂的图表和数据,但他并没有在看。
他靠在椅背上,手里转动着一支笔,目光没有焦距地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,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。
今天……应该算很成功吧?
他回想着李世民从过山车上下来时那副“朕还撑得住”的硬汉模样,李泰蔫头耷脑的委屈,兕子全程亢奋的叽叽喳喳,长乐挑战自我后闪亮的眼眸,城阳温柔含蓄的喜悦,还有二姨始终从容温和、却又洞悉一切的笑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