铜盘倾覆,烤羊腿滚出去,在毡垫上拖出一道油渍,沾了一身灰。
他的声音比平时大了一号,震得帐壁上的骨符轻轻晃动。
“扎噶部的人被吓破了胆。
看什么都像败仗。
二十万大军,怎么可能说溃就溃?
我带人亲自去战场上看看!”
他的目光扫过帐中诸人,最后落在头曼身上。
头曼没有抬头。
他的声音从狼皮大椅的方向传来,不高,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里。
“你亲自去看。
看到的结果和他说的一样。”
头曼抬起眼睛,看着左贤王。
“又能怎样。”
左贤王站在那里,胸口的皮袍还在剧烈起伏。
他的嘴张着,牙关咬紧,腮帮上的肌肉一棱一棱地鼓起来,又消下去。
他看着头曼,又看着跪在地上的牧骑长,看着火塘。
他重新坐下来。
头曼从狼皮大椅上站起来。
他绕过火塘,靴底踩过毡垫上那道还没干透的酒渍,走到帐门边。
帐帘厚重,是用三层牛毛毡压成的,他单手撩开。
外面的暮色已经完全沉下去了,草原上黑沉沉一片,远处隐约有牧犬在叫,一声接一声,像是在对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吠。
他站在帐门口,背对着帐中诸人。
冷风从撩开的帘缝里灌进来,吹得火塘里的火苗往一侧偏。
速律膝边的空碗被风吹得微微晃动。
“扎噶部报信有功。
赏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压得很稳。
牧骑长的额头在毡垫上碾了一下,肩膀抖得更厉害了。
“派人去白羊部以南。
沿草原几条主要牧道向北搜索,收拢逃散出来的溃兵。
收拢区域不得靠近秦军控制范围,只伪装成普通牧民,在外围搜寻。
找到了,就把人带回来。
我要知道全面的战况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风从帐门外灌进来,把他皮袍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。
帐中诸人只能看见他的背影和帐外无边无际的黑暗。
“最后,派人去秦军营地。
找他们的主帅。”
伯德猛地抬起头,目光中满是愕然。
他的声音从火塘对面传来,绷得很紧,像是弓弦被拉到了极限。
“大单于要议和?”
头曼没有转身。
“不是议和。”
他的声音依然很沉,“是先弄清楚。
对面那个用九万杂兵吃掉二十万精锐的人,到底怎么做到的,他们又到底想要什么。
以及那支从背后杀出来的军队,背后是谁。”
左贤王再次站了起来。
这一回他没有踢翻任何东西,因为之前都踢翻掉了。
他绕过面前的盘子,绕过那只还沾着灰的烤羊腿,朝帐门方向走了两步。
他的眼睛瞪得很大,带着愤怒与凶狠,仿佛被压住不服气的狼,火光从侧面照着他,颧骨上的两道旧刀疤在阴影里显得更深。
“派人去秦军营地。”
他的声音压着,但压在喉咙里的那股气顶得每个字都在发颤,“大单于,这是示弱。
草原上的狼就算重伤,也从不向敌人低头。”
头曼转过身来。
帐中的火光从背后照出去,只照亮了他半边脸。
眉骨以下被火光照得轮廓分明,另一半脸隐在阴影里,看不清表情。
他看着左贤王,沉默了片刻。
“重伤的狼确实不向敌人低头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,像在陈述一个与眼前一切无关的事实。
“但敌人会用火烧掉他整个巢穴。
连狼崽子一起。
而重伤的狼也将再无反击的机会。”
左贤王站在那里。
他的嘴还张着,嘴角的肌肉抽搐了一下,像是有什么话已经顶到了牙关,又被咬碎了咽回去。
他看着头曼半边被火光照亮的脸,看着那双被眉骨阴影遮住的眼睛,慢慢点了一下头,退回去,重新坐在毡垫上。
这一次他弯腰把翻倒的盘子扶了起来,把那只烤羊腿捡起来搁回盘子里。
动作很慢,像是在借这几个动作让自己的呼吸稳下来,把情绪压下来。
头曼转回身,撩着帐帘的手没有放下。
冷风持续从门洞灌进来,火塘里的干粪被吹得明灭不定。
帐外,那只牧犬还在叫,声音顺着草原上的风传出很远。
……
血衣军在午后开始休整。
从代郡参合陂出发,连破须卜部、稽粥部、皋林部,行军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