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把“秦军”两个字咬得很准,不是“你们”,是“秦军”。
这是他在提醒自己,也提醒蒙武,他是使者,他代表大单于,他问的不是蒙武的个人意图,是秦国的战略方向。
蒙武没有直接回答。
他把黑布重新盖回断刀上,动作不轻不重,布落下去的时候带起一阵极轻的风,把烛火吹歪了一下,又正了。
“你说。”
伊屠愣了一下。
蒙武抬起头,看着他,目光很平。
“你的判断。
你们匈奴,二十万精锐,打没了。
左大将死了,黑甲卫全军覆没,三万铁骑还在你们王庭东边的草原上休整,随时可以北上。”
他把这些数据一个一个摆出来,像往桌上摆棋子。
“你觉得,我们的下一步是什么?”
伊屠没有回答。
不是不想,是不能。
他一开口,不管说什么,都是在替蒙武说出那个答案。
而那个答案太沉了,沉到他不想从自己嘴里说出来。
他沉默着。
蒙武等了两息,笑了笑。
“武威君倒是说过一句话,或许可以给你们提供一些参考。”
他的语气变了,变得更加正式,像是在宣读一份手谕,不是在聊天。
“匈奴可以不是大秦的敌人。”
伊屠的眼睛眯了一下。
只有一瞬,像猫的眼睛在暗处被光晃了一下。
他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“可以不是。”
不是“不会是”,是“可以不是”。
这两个字的区别,他听出来了。
“不会是”是陈述事实,你没有选择。
“可以不是”是给你选择,你可以自己决定。
但“可以不是”的另一半意思,他没有忽略。
可以不是。
也可以……
他没有追问。
不是因为他不想知道,是因为他知道蒙武不会告诉他。
使者有使者的规矩。
他把该传到的话传到,把该探到的情报探到,剩下的,是大单于该想的事。
他的心里已经有了答案,但他没有说出口,也不会在今天说出口。
所以他说起了第三件事。
“左大将的尸骨,我们需要带回去。”
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,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。
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,终于被拨了一下,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。
“能不能迎回?”
蒙武看了他一眼。
没有犹豫。
“可以。”
没有条件,没有加码,没有“如果你们怎样怎样”的前缀。
伊屠的手终于动了。
他双手交叠在胸前,弯下腰,很深,额头几乎碰到了膝盖。
这是他从进入秦军营地以来,第一次行这么重的礼。
不是为了求和,不是为了讨好,是为了墨突。
那个骑在马上像一座山一样的男人,应该回到草原上,埋在祖先的草场里,头朝东,脚朝西,胸口压一块石头,让他的魂能找到回家的路。
他的腰弯了大概两息,直起来的时候,脸上的表情和之前一样。
但蒙武注意到了,他的鼻翼又张了一下,吸气比方才更深。
“多谢。”
蒙武摆了摆手,没有说话。
帐中的烛火跳了最后一下,蜡泪顺着烛身淌下来,在烛台上凝成一朵白色的花。
伊屠站在那里,等着蒙武说下一句话。
蒙武没有说。
他转身走回桌案后面,坐下了,端起那只空碗,看了看碗底,放下,目光落回铺在案上的羊皮地图。
该谈的谈了,该给的给了,不该说的一个字没说。
伊屠知道,他可以走了。
“我会把大秦的意思带回王庭,一字不差地说给大单于。”
蒙武嗯了一声,“你们有一个月的时间。”
伊屠的心沉了一下。
他在心里将这一个月翻来覆去地掂量了一遍。
从王庭到营地,快马加鞭一天一夜。
大单于面前禀报、商议、争辩、决断,若要派人来答复,至少需要三到五天,加上返程又是一天一夜。
满打满算,不到十天。
但对方却给了一个月,时间富余到就算匈奴重新组织兵力主动来攻都足够了。
这意味着什么?
意味着结果在对方这里已经完全确定了。
对方甚至在为吞并匈奴之后的事情考虑。
他们想要保留匈奴的大半体制和力量,作为之后转化匈奴草原的基本盘