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他的双手不像是病人的手。
骨节粗大,指腹上全是老茧,掌心有几处裂开的旧伤,愈合了又裂开,裂开了又愈合,像干涸的河床。
这人叫郑棘,使一把软剑,剑身薄如蝉翼,平时缠在腰间当腰带用,没人看得出来。
他的剑法不走刚猛路子,专刺要害,一剑封喉,从不拖泥带水。
他曾在一艘船上,在不到一丈宽的船舱里,一个人刺杀了七名护卫和一名目标。
一剑,七个人,全是咽喉。
船上的其他护卫直到天亮才发现人死了,没听到任何动静。
此时郑棘半蹲在地上,一手扶着膝盖,一手卷着地图的边角,抬头看着景桓。
“听说你当年在楚国边境,只带了二十个人,就截杀了安陵君?”
郑棘的声音很轻,像是怕风把话吹散了,特意压低了声线,“安陵君那车队据说排了三里地,护卫里还有好几个楚国排得上号的高手。
你二十个人冲进去,把人杀了,还能全身而退。
这事儿我听了三四年了,一直想问您,是真的假的?”
景桓“哈”地笑了一声。
那笑声不大,但从他胸腔里炸出来,像闷雷滚过旷野。
他的嘴角咧开,露出一口白牙,脸上的表情有轻蔑有不屑,还有一种畅快。
“安陵君?”
景桓把腰间的短戟拔出来一截,用拇指摸了摸戟刃,又插回去。
“那老东西以为自己人多就能保命。
上千人的卫队,听着吓人,但有什么用?
老子一冲杀进去,全都吓得六神无主。
前面的人挤着后面的人,后面的人推着前面的人,乱成一锅粥。”
他蹲下来,用一根树枝在沙地上画了一条线,又在线的两侧画了两个圈。
“驰道就这这么宽。
一千个人排成长蛇阵,前面出了事,后面的连什么情况都不知道。
我从侧翼切进去,一路向前杀,二十个人死了十九个,剩我一个杀到中间。”
树枝在沙地上猛地一划,从一个圈直直切到那条线的正中央。
“安陵君坐的那辆马车,车壁倒是厚,包了铁皮的。
我四戟劈开车门,把他从里面拽出来,一下。
人头落地。
护卫们看到人头都傻了,还敢上来找死?”
他把树枝往地上一插,站起身来,拍了拍手上的沙土,脸上的笑意还没散,眼睛里映着日光,亮得灼人。
“二十个人,就剩我一个。
安陵君那边倒下了二百多,剩下的全散了。
他们要是拼命,我也不好突围,但是他们的胆破了。”
郑棘听完,微微点头,没有再问。
他见过太多吹牛的人,但景桓说话的时候,眼神是直的,没有飘,没有那种吹嘘到心虚时下意识移开目光的小动作。
他说的是真话。
至少他自己觉得是真话。
景桓的目光从郑棘身上移开,落在了靠在不远处槐树上的季缣身上。
他的表情变了。
方才那种粗犷的、大咧咧的笑意收敛了一些。
变得更深了,像一条大河从峡谷冲进平原,流速慢了,但水更深了,底下藏着的东西更多了。
“不过说起这个,”景桓朝季缣的方向抬了抬下巴,“穿云燕之名,我也是如雷贯耳。”
季缣靠着树干,听到自己的名号,眼皮抬了一下,又垂下去了。
没有接话。
景桓也不在意,继续说下去。
“听说你那年夜入齐营,三千人的大营,你一个人摸进去,把齐国大将的人头割了下来。
三千人,没一个发现你。”
他顿了顿,嘴角的笑意又扩大了一点,带着一种武将之间相互抬举时特有的爽朗。
“我一直想找季兄弟请教,奈何你这位游侠是神龙见首不见尾,来无影去无踪。
今日总算有机会聚在一起,等干完了这趟活,找个地方好好喝一顿,我得跟你讨教讨教那轻身功夫。”
季缣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那不能算笑,只是嘴角的肌肉微微牵动,像水面被风吹出了一道极细的波纹,很快就平了。
他从树干上直起身,站得很随意,没有刻意挺直腰板,但整个人站在那里,像一片落叶落在了地上,轻得没有重量。
他的脚步往前走了两步,靴底踩在砂砾上,几乎没有声音。
“景桓大哥过誉了。”
他说,声音不大,但很清楚。
像一把小刀在石头上刮了一下,带着一股清冽的脆意,“我那是偷鸡摸狗的功夫,上不得台面。
真要正面冲阵,十个我也比不上你一个。”
景桓哈哈大笑,笑声在空旷的原野上滚出去很远,惊起了远处枯草丛里几只