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静静凝视那支箭矢逼近。
没有眨眼,也没有惊乱。
耳畔是各种惊呼声,李斯似乎在扑过来,王绾撞翻了案几……
他不为所动。
下一刻,箭矢刺在了窗户的玻璃上。
那声“叮”传来的瞬间,他的手顿在了半空,眼睛也微微睁大了。
他相信武威君为他专设的车厢,不可能让他被刺客成功刺杀。
但却没想过,连这玻璃都如此坚不可摧。
这是怎么做到的?
刺客的箭矢临近没让他色变,玻璃的强度却让他愕然。
窗上那个白色的碎裂点,在阳光下格外刺眼。
嬴政的眼睛,一点一点地睁大了。
那是一种纯粹的、毫不掩饰的、甚至带着几分孩童般好奇的意外。
他的眉梢高高扬起,嘴角先是微微一抽,随即彻底咧开。
“哈哈哈哈!”
嬴政竟然抚掌大笑起来。
“好!好一个玻璃!”
他指着那扇窗,茶盏里的茶水因为他的动作而泼洒出来,溅在衣袍上,他却毫不在意,“寡人原以为这玻璃不过是些好看透明的风物,竟不想如此坚固!
一箭之力,竟只留了个白点!”
他的笑声在车厢里回荡,震得车顶的铜铃都微微作响。
顿弱也愣住了。
他方才已经蓄势待发,准备在箭破窗的瞬间出手格挡,甚至已经想好了三种后续的应对之策。
但此刻,他的身形僵在半途中,双手还保持着即将发力的姿势,脸上的表情从凝重变成了茫然,又从茫然变成了极度的错愕。
他张了张嘴,却没能发出声音。
过了足足两息,他才缓缓放下双手,目光死死盯着那扇琉璃窗上的白点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喃喃道:“……这怎么可能?”
“玻璃的强度黑冰台试过啊,没有这么坚固,难道墨阁又弄出新玻璃了?”
车厢外。
赵咎还保持着射箭后的姿势,拉弓的右手僵在半空,食指和中指因为方才爆发潜力,全力拉弓而皮开肉绽,鲜血顺着指尖一滴一滴地落下。
但他感觉不到疼。
他的脑子里,此刻只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咆哮!
不可能!
这不可能!
刚才他心绪如潮,射出的是平生最强的一箭。
威能远胜从前,而且这一次距离还如此之近,怎么可能连一层琉璃都射不穿?
他缓缓低下头,看着自己还在颤抖的右手,又抬起头,看着那扇完好无损的琉璃窗。
他的嘴唇开始哆嗦,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,发出“咯咯”的声响。
“我……我的箭……”
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破碎、嘶哑、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颤抖,“我的箭……连三层铁甲都能射穿……
怎么会……怎么会连一扇薄薄的琉璃都打不破?!”
他的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,眼球上布满了猩红的血丝,整张脸因为极度的震惊而扭曲变形,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,像是有几条蚯蚓在皮肤下面疯狂扭动。
季缣也傻了。
他背着赵咎,与那扇琉璃窗近在咫尺,近得能看清窗上那圈细密的裂纹。
他的嘴巴张得极大,喉咙里发出无意识的“嗬嗬”声。
这……这是什么琉璃?
季缣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,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,“琉璃……琉璃不是最脆弱的吗?
一碰就碎……
这……这怎么会……”
他的双腿还在跟着驰轨车狂奔,但上身却僵硬得像是被浇铸在了铁水里,脑袋机械地转动着,目光从琉璃窗移到赵咎脸上,又从赵咎脸上移回琉璃窗,反复数次,仿佛要确认自己是不是在做梦。
远处。
公输垣那浑浊如静水深流的眼珠,在这一刻也骤然收缩!
他原本负手站在驰轨车右侧的旷野上,与车厢保持着平行,灰白色的麻布衣被风吹得紧贴在那枯瘦的身躯上。
当那声“叮”传来的瞬间,他的脚步第一次出现了停顿。
他猛地转过头,那双浑浊的眼珠死死盯向第九节车厢的琉璃窗。
他的脸上,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表情。
那是一种混杂着不可思议、无法理解、甚至带着一丝骇然的震惊。
他的眉头紧紧皱起,额头上的皱纹像是刀刻一般深陷下去,干裂的嘴唇微微张开,露出里面泛黄的牙齿。
“琉璃……”
他的声音低沉沙哑,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,“琉璃怎可能……如此坚固?”
他的右手,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寒霜剑剑柄上。
那柄剑的剑鞘冰凉,但他的掌心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