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气变得灼热。
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明火。
火花,岩浆?
都没有。
只有某种从他体内、从他的骨血与细胞深处散发出的暴怒!
这股怒意点燃了四周空间,扭曲出道道透明的热浪波纹。
他走出了阴影,暴露在亚马逊军团的视野中。
他不高。
目测只有两米。
但绝不是瘦长!
是一种被无数次非人生死搏杀反覆锻打、捶楚後,硬生生堆砌出来的厚重。
每一块肌肉,背阔肌、三角肌、粗壮的颈部线条,全都不似血肉,而像是在锻造炉里用铁水浇铸冷却後的产物!
是灰白色的。
是真正被烈火焚烧殆尽後的骨灰!
不只是死去的敌人,还是死去的..
神...
它就像是一层永远无法洗去、深入骨髓的恶毒诅咒,将他从头到脚涂成了一具行走的苍白死屍。
他的头是光的,似乎是被某种恐怖的高温烈火燎尽了所有的须发,头皮上盘踞着大片狰狞的烧伤疤痕,诉说着过往。脸上更是有抹猩红纹路,如柄血色利刃从他的左眼上方突兀地劈开,斜向切过整张苍白的脸庞,延伸到宽阔的下巴。
红纹在灰烬的底色上,红得令人胆寒。
只有眼睛。
只有深陷在眉骨下方的眼睛,还是一如既往的红色。
和那幼童,一模一样的赤红色。可红色里,曾经的固执、沉默与偶尔流露出的安静,已经彻底消散。
里面只剩下一样东西。
空。
这是填不满的深渊。
是用最暴烈的手段,杀尽了目光所及一切能杀的活物、踏碎了所有神明与王座之後,却发现自己依然还活着、依然无法摆脱痛苦的..
绝对空洞!
他双手垂在身侧,各握着件东西。
左手,缠绕着条粗大的铁链。链条深深勒进他的血肉里,另一端垂在地上,消失在他身後的黑暗中。
右手,反握着一把短刃。刃身很短,甚至只有前臂那麽长。但刀身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崩口,厚重的血锈几乎掩盖了金属原本的色泽。
显然,这把不起眼的武器,已经痛饮过无数生命的鲜血。
这个男人就如此停在末日之门的废墟边缘。
浑身披挂着灰烬与乾涸的血。
空洞的赤红眼眸缓缓抬起,漠然地扫过眼前林立的枪阵。
半空中。
骑在狮鹫背上的菲利普斯自然也认出了这张脸的轮廓。
可当年的孩子,如今却是一场即将降临的风暴!
弓弦一点点松懈。
女将军的声音穿过灼热的空气,带着一种难以掩饰、近乎哀求的悲悯,远远地传了过去:奎托斯————
退下!
但在如今,这句劝阻,只能成为压断理智绞索的最後一根稻草。
空洞的赤瞳里死寂的余烬顷刻复燃,化作吞噬一切的血潮!
男人微微仰起布满伤疤的头颅。
胸腔扩张。
吼!!!
他发出了咆哮!
声浪滚滚。
空气在这一声咆哮中排山倒海般向前平推。
单是这股纯粹的声浪,便化作了毁灭的风暴。
亚马逊军团引以为傲的精金盾墙,在接触声浪的刹那便向内凹陷、崩碎。
啊!
成百上千名精锐战士甚至来不及稳住底盘,就被这股蛮横至极的气浪直接掀翻。
长矛折断,盾牌脱手,整齐的方阵被撕开一个巨大的豁口。
悬停在半空的皇家狮鹫发出一声惊恐的悲鸣,双翼彻底失去了平衡,带着菲利普斯在风暴中翻滚,狼狈地砸向後方的山岩。
断崖上方。
黛安娜将长剑插进岩石中,在这股席卷天堂岛的狂怒气浪中稳住身形。
她睁大眼眸,惊骇地看着下方单凭一声怒吼就击溃了一支军队的苍白背影。
母亲!
黛安娜咬着牙,在风暴的呼啸中大声质问她的母亲。
我的兄弟,他究竟是英雄,还是怪物?!
希波吕忒站在她身侧。
女王任由狂风撕扯着白色的长袍,看透了数千年兴衰的眼睛,缓缓闭上,又重新睁开。
英雄还是怪物?她看向握着断链与残刃、浑身散发着灰烬与死气的身影,叹息一声,你父亲当年,在遍布鲜血的森林中,也问过我同样的问题。
希波吕忒的视线定格在奎托斯身上。
这是她曾经预言会披上荣光的所在。
我的回答是
现在的他。这个状态下的他。
是比这两者,都要危险千万倍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