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怎么样?”胡元问的是番役,眼睛却看着齐富。
“回大人,还是老样子。”一个番役上前一步,声音平板,“和昨天一样,除了承认被马有才、刘旺裹胁贪墨,分了些银钱,对生漆售卖途径、交接人等,一概咬死不知。翻来覆去就是县令吩咐、下官只是听命。”
胡元“嗯”了一声,挥挥手。两个番役躬身退了出去,带上了门。
暗室里只剩下胡元和齐富。
胡元没立刻说话,他在齐富面前踱了两步,靴子踩在夯土地面上,发出轻微而规律的“沙沙”声。
这声音在极度寂静和齐富混沌的听觉里,被无限放大,像鼓槌敲在他濒临崩溃的神经上。
终于,胡元停在了齐富身侧,微微俯下身。
他没有大声喝问,反而压低了声音,气息几乎喷到齐富耳边,那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穿透骨髓的冰冷,一字一句,清晰无比:
“齐富,你是敌军细作。”
“!”
齐富原本瘫软如泥的身体,像被一根无形的针猛然刺中,难以察觉地抖了一下。
眼皮剧烈地颤动,但他死死闭着,没敢睁开。
脑子里那团浆糊仿佛被这句话瞬间冻住,又猛地炸开。
胡元看到了他那细微的反应,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,继续用那种平稳到可怕的语调,在他耳边缓缓说道:
“韩观,已经被抓了。”
齐富的呼吸骤然急促了几分,胸口开始起伏。
“谍报司的人马,已经过来了。你是他们点名要接收的要犯。”胡元的语气,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,“在我镇抚司,你还能坐着,还能喘气。等到了谍报司手里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,只是直起了腰,居高临下地看着齐富那惨白如纸、因恐惧和疲惫而扭曲的脸。
齐富的眼皮抖得更厉害了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、像是破风箱一样的声音,但依然没有睁开眼,也没有说话。
胡元似乎失去了耐心,或者说,他本就没指望齐富立刻开口。
他转身,朝着门口走去,脚步声不疾不徐。
就在他的手搭上门闩,即将拉开的瞬间,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,头也不回地,用闲聊般的语气补充道:
“哦,对了。你的家眷,是在修宁城吧?城东柳条巷?放心,我已经派人去‘请’了。一家老小,很快就能团聚。”
“吱呀——”
门被拉开了一条缝,清晨更亮一些的光线切了进来。
就在那光线即将随着关闭的门扉彻底被隔绝的刹那——
“我……不知道胡大人在……说什么。”
一个沙哑得几乎不像人声的嗓音,从齐富喉咙里挤了出来,干涩,微弱,却带着最后一丝挣扎。
胡元拉门的动作停住了。
他缓缓转过身,脸上没有任何意外或恼怒,反而露出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,像是猎人终于看到陷阱里的猎物,开始做最后的、无力地扑腾。
“不知道?”胡元走回两步,重新站到齐富面前,背着手,“那你知道,是谁供出你的吗?”
齐富紧闭的双眼,死死咬着牙关,腮帮子鼓起。
胡元也不催他,就那么看着他。
时间在沉默中流逝,每一息都像钝刀子割肉。
终于,齐富的嘴唇嚅动了一下,几乎是气声:“……是……谁?”问完这两个字,他像是耗尽了力气,脑袋又耷拉下去,但整个身体绷紧了,等待着判决。
胡元笑了,这次笑出了声,低沉,却带着洞悉一切的嘲弄。
“我说是崔益,你信吗?”
齐富猛地抬起头,眼睛终于睁开了!布满血丝的眼球死死盯着胡元,里面混杂着震惊、怀疑,还有一丝……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。
“不……不会是他。”他嘶声道,语气却不如刚才那般死硬,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无法说服的虚弱。
“哦?不会是他?”胡元逼近一步,目光如锥,“那你说,会是谁?韩观吗?他为了自保,把崔益抛出来顶罪,崔益为了活命,把你供出来垫背。这逻辑,不通吗?”
齐富沉默了,长时间的沉默。
他脸上的肌肉抽搐着,眼神涣散,又时而凝聚,显然内心在进行着激烈的、绝望的挣扎。胡元的话,像一把钥匙,插入了他混乱思绪中某个锈死的锁孔。
良久,久到胡元以为他又要装死的时候,齐富忽然极其轻微地、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:“韩观……失策了。”
说完,他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气力,整个人彻底瘫软在椅子上,闭上了眼睛,无论胡元再说什么,都如同泥塑木雕,再无反应。
但这句话,对胡元来说,已经足够了。
他眼底精光一闪,不再多言,转身拉开房门,大步走了出去,对守在门外的番役沉声吩咐:“看好了,没我的命令,任何人不得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