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端和盯着陈征看了两眼,内政司他没有了解清楚前是不会贸然去的。
他没坐,就站在厅中,开门见山:“陈大人,明人不说暗话。工坊试点名单,本官看到了。我就想问一句,我武朔的毛皮,到底哪儿差在什么地方?论质地,论需求,论地方支持力度,武朔哪点差了?为何首批试点,竟无我武朔之名?”
他声音不高,但字字铿锵,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和显而易见的怒气。
陈征心里早有准备,脸上笑容收了些,换上诚恳的神色,指了指旁边的椅子:“徐府尊,您先请坐。这事儿,下官理解您的心情。武朔毛皮之优,人所共知,下官前几日还去安济院铺子里,特意买了一匹武朔的毛毯,那质地、那手感,确属上乘,家里人都夸好。”
徐端和听他提起安济院,脸色稍霁,哼了一声:“陈大人是识货的。那为何……”
“徐府尊,”陈征打断他,自己也坐下,叹了口气,面露难色,“您既然问起,下官就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,若有冒犯不当之处,还请您海涵,千万别往心里去。”
徐端和见他这般作态,心知正题要来了,也撩袍在客位坐下,端起那杯茶,也不喝:“陈大人但说无妨。本官大老远跑来,就是想听个明白话,讨个公道。你可千万别拿那些官面文章来搪塞我。”
“不敢,不敢。”陈征连连摆手,脸色更显郑重,“徐府尊,武朔的毛皮是好东西,但究其根本,用途、受众、乃至在朝廷此次工坊新制全局中的位置,却大有不同。其中的关键,或者说,武朔毛皮此次未能入选首批试点的最大原因,依下官浅见,或许恰恰在于您那毛皮,太‘上档次’了。”
“上档次?”徐端和一愣,以为自己听错了,“上档次不好吗?难道工坊专产次品劣货?”
“自然不是劣次品。”陈征忙道,“徐府尊您想,未经加工的皮毛,不过是御寒蔽体的粗用之物。可经过武朔匠人精心鞣制、编织、染色之后,就成了有品相、讲款式的‘商品’,价值倍增,这是您和武朔匠人的本事。可正因如此,它天然就不是家家户户、日日必需的物件。它的买家,多是家境殷实之人,或是酒楼客栈采买,或是商号批量订购用于外销。”
“可能徐府尊要拿朱府尊的醋来比较。”陈征顿了顿,见徐端和凝神听着,“醋是‘开门七件事’之一,再穷的人家,灶台上也少不了一罐。它单价低,消耗快,受众极广,从贩夫走卒到王公贵胄,都用得上。工坊新制初行,中枢和张老的意思,首重‘稳’字当头,‘惠’字为先。要选那些能迅速铺开、立竿见影让大量百姓感受到实惠、并且易于规范管理、形成稳定产出的产业。醋,正好符合这几点。它或许不如毛皮‘上档次’,但它能‘下厨房’,进万家。首批试点,求的是一个‘广’而‘稳’的示范效应。”
徐端和眉头紧锁,陈征这话,他听进去了,但并不能完全说服他。
他放下茶杯,手指敲着茶几边缘:“陈大人这话,有些道理。但若按此说,丝织、瓷器难道就‘下厨房’了?它们的买家,恐怕比毛皮更挑剔、更集中吧?为何它们能入选?”
陈征似乎早料到他会这么问,立即接口,语气也严肃起来:“徐府尊问到了点子上。丝织、瓷器、茶叶,这三样入选,看重的并非其在内需中的‘必需’程度,而是其在‘海贸’中的战略地位。这三样,自市舶司开埠后,就成了我朝外销的拳头,利润丰厚,能换回大量急需的银钱物资。工坊新制,一为安内,二为拓外。首批试点中,必须有能立刻支撑起海贸大局的产业。这一点,想必徐府尊也能理解。漆业工坊就不多说了,您应该知道原委,同时也没有占用这次五处试点名额。相信徐府尊对与你武朔同在西北的三河棉入选,有疑问?”
徐端和心头一跳,这正是他另一个疑点:“为何?难道棉纺外销也厉害?”
陈征见徐端和目光闪动,知道说中要害:“至于三河棉,那是王上和张老‘衣被天下’战略的核心,先满足国内百姓穿衣盖被的基本需求,稳定内部,然后再图外销。这关乎贴近最基层的民生,相信徐府尊应当能体会。”
这番话,条分缕析,将六个试点背后的考量和盘托出,既点明了武朔毛皮的“局限性”,也揭示了其他入选产业的“必然性”,更是隐隐透出高层布局的深意。
徐端和沉默了。
他端着已经微凉的茶,久久没有言语。
陈征也不催促,只是静静坐着,给他时间消化。
良久,徐端和长长吐出一口气,那口气里带着不甘,也带着几分无奈的释然。
“海贸……战略……民生……”他喃喃重复着这几个词,脸上的怒色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沉思取代,“我明白了。是我想得窄了,只盯着武朔一隅,只想着毛皮的好处,没看清朝廷这盘大棋的落子处。”
他抬起头,看向陈征,眼中锐气未消,却多了些清明:“所以,像毛皮、药材,还有……酒、糖、铁器这些,并非朝廷不重视,只是在此番首批布局中,需为更紧迫