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指着殿外那些忙碌的身影:“那些匠人,很多是祖传的手艺。有个老石匠,姓姜,七十多了,听说要修黄炎陵,让孙子搀着从三百里外赶来,说这辈子最后一件活,一定要留给祖宗。还有个画师,为琢磨上古服饰的样式,翻烂了三本前朝秘藏的图谱……”
陈到静静地听着。
烈日下的工地,那些黝黑的面孔、长满老茧的手、专注的眼神,此刻在他眼中,与壁画上那些开创文明的先祖形象,似乎重叠在了一起。
文明就是这样一代代传下来的,不是靠空洞的口号,而是靠这些实实在在的手艺、心血、还有那份近乎执拗的敬畏。
“钱粮可还够?”陈到问。
“目前尚可。只是入夏以来,酷热难当,工匠们容易中暑。县里每日熬煮绿豆汤、备着藿香正气散,医药开销增加了些。另外,一些特需的木料、石料因天气原因运输迟缓……”周柏如实禀报。
陈到看向唐明和孔亮:“记下来。府里酌情补贴些防暑降温、医药的开销。运输问题,工曹房和经历房协调,务必保障物料供应,不能耽误大事。”
“是。”唐明和孔亮连忙应下。
陈到又在周柏的陪同下,查看了几处重点修缮的殿宇和碑林。
在一块新立的巨碑前,他驻足良久。
碑上刻的是严星楚亲撰的《修黄炎陵记》,文辞朴实而厚重,追述先祖功德,申明修缮之意,最后写道:“……今日修陵,非为崇古,实为鉴今。祖宗开物成务之精神,当为我辈砥砺前行之灯火。凡我中土之民,无论南北,无论新旧,皆黄炎血脉,当共守此根,共兴此土。”
“当共守此根,共兴此土……”陈到低声重复着这句话,心中波澜起伏。
王上这是把修缮祖陵,与眼下推行工坊新制、振兴百业联系起来了。
都是在“兴此土”,只是方式不同。一个连着遥远的过去,一个指向可期的未来,但精神内核,或许真有相通之处。
那种不惧艰难、勇于开创、造福子孙的劲头。
离开黄炎陵时,已是夕阳西下。金色的余晖洒在层叠的殿宇上,给朱墙黛瓦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。
工匠们陆续收工,三三两两沿着山路下行,说笑声在山谷间回荡。疲惫,但充实。
陈到回头,最后望了一眼暮色中的祖陵。
那不再仅仅是古老的建筑群,它像一座巨大的锚,稳稳地扎在这片土地上,扎在每个中土人的心里。
无论外面的世道如何变化,无论改革的路途有多少坎坷,只要这个“根”还在,人心就不会散,向前走的勇气就不会灭。
下山路上,众人都沉默着,似乎还沉浸在那份肃穆的氛围中。
直到上了马,驶上去往宿阳县的官道,孔亮才轻声感慨:“今日一见,方知何为‘根基’。以往在文书上看到‘黄炎子孙’,总觉得是虚词。今日站在陵前,看着那些匠人,忽然就……实了。”
凌园也道:“是啊。工曹司的文书里,常强调‘工匠精神’。以前总觉得是技艺精湛、精益求精。今日看了黄炎陵的修缮,觉得这‘精神’里,恐怕还得加上一份‘传承的敬畏’和‘文化的担当’。咱们接下来要去看的石吉瓷、宿阳酒,不也是手艺的传承么?只是时代不同,用处不同罢了。”
陈到靠在车厢壁上,闭着眼,听着下属们的议论。
连日奔波的疲惫一阵阵袭来,但头脑却异常清醒。
林安的稻田,黄炎的祖陵,接下来宿阳的酒、石吉的瓷、富宁的船……这一路所见,拼凑起来,不正是严星楚王上心中那个“新世道”应有的图景吗?根基稳固,文明有续,百业渐兴。
只是,图景美好,路途却必多崎岖。
就像黄炎陵的修缮,慢工出细活,急不得。
那工坊新制,恐怕也一样。中枢想快,王上求稳,地方有地方的难处……自己这个夹在中间的知府,就得像今天看到的那些工匠一样,一砖一瓦,耐心地砌,仔细地磨。
一行人在夜色中前行,远处传来隐约的狗吠声,几点灯火在黑暗中闪烁,那是沿途的村落。
五天之后,风尘仆仆的陈到一行,终于抵达了宿阳县。
次日早上,一行便在宿阳县知县丁昭的陪同下开始视察宿阳的酿酒作坊。
宿阳的情况,比陈到预想的要好。
尤其是工坊总衙那个《匠艺共兴激励方案》下来之后,以前把秘方捂得比命还紧的各家酒坊,总算松了口。
陈到在酒坊里转悠时,那些老师傅、少东家们,除了打听第二批工坊试点宿阳有没有戏,问得最多的,就是方案里许诺的“匠师、大匠师、宗师”三级名号,到底啥时候能评下来。
“陈府尊,您给透个底,这‘大匠师’的名头,真有说得那么管用?见了县太爷真不用跪?”一个满脸沟壑的老酿酒师傅,搓着手,眼巴巴地问。
陈到笑着拍了拍老师傅的肩膀:“老哥,总衙的文书我仔细看过,白